“岳父,末将没有食言。如今,我能护得住她了。”
温霆跪在沈庭远面前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沉稳,不带一丝发颤。
沈庭远坐在圈椅中,手里攥着那份升迁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虎目在温霆面上停了许久。
“起来说话。”
温霆站起身时腰杆笔直,那身边军的气度比两年前在落雁镇营门外的模样沉了不止一层。
沈庭远将文书搁在案面上,嗓音闷闷的。
“婚期定了没有?”
“末将想请岳父定夺。”
“我定?”沈庭远瞪了他一眼,“我闺女在北疆扎了根,你的兵也在北疆,婚事办在京城你俩来回折腾半个月,办在北疆你们第二天就能各回各的差事,这笔账还用我替你算?”
温霆愣了一息。
“岳父的意思是,婚礼办在北疆?”
“你觉得呢?”
“末将听岳父的。”
沈庭远哼了一声,从圈椅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那力道比两年前轻了些。
“五月初八,黄历上的好日子,婚事就定这天。我沈家阖府北上给蕊儿送嫁,你温家在北疆接亲,军镇上办,热热闹闹的。”
温霆挺着胸膛应了一声,那张面孔上的笑从嘴角裂到了耳根。
承平十一年五月初八。
北疆军镇。
这座曾经只有兵营和马厩的镇子被红绸挂了个满,从镇口那座石砌的门楼到温府新宅的正门,一条红毯铺了三百步,两旁站满了来贺喜的军民百姓。
沈清蕊坐在喜轿中,掌心汗湿。
轿帘外传来的喧闹声一浪盖过一浪,锣鼓声里夹着镇民的喊声。
“小神医出嫁了,小神医出嫁了。”
“好日子,大喜。”
沈清妧坐在军镇总兵府的宴厅中,望着窗外那条被红绸和人群填满的长街。
身旁的陆衍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边。
“在看什么?”
“在看这条街。”沈清妧接过茶盏,目光没从窗外收回来,“八年前我从这条路上走过,那时候两边全是荒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
“嗯,不一样了。”
花轿到了温府门前时,温霆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那身喜服是温岳托京城最好的绣坊赶制的,绣着祥云与松鹤,将他那副粗犷的身板撑得倒也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伸手去掀轿帘时手指抖了一下。
旁边的傧相笑着催他。
“温副总兵,战场上砍人不眨眼的,掀个帘子手抖什么?”
“闭嘴。”
帘子掀开时,沈清蕊一身嫁衣坐在轿中,那件大红织金的嫁衣是沈清妧亲自画的样子让人做的,裙摆绣着银杏叶与悬壶纹,寓意医者仁心,与旁人家的鸳鸯牡丹全然不同。
温霆望着轿中那张被红盖头遮了半边的面孔,喉结动了动,将手伸了进去。
“我扶你。”
沈清蕊的手搭在他掌心上时指尖是凉的,温霆攥紧了些,将她稳稳地从轿中扶了出来。
宾客的喝彩声轰地响起来,温霆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紧张么?”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
“比考满分还紧张。”
温霆笑了,攥着她的手往府中走。
拜堂之后,宴席开在了军镇的校场上。
军镇的校场大,摆了五十桌还绰绰有余,军中的兵士和镇上的百姓混坐在一处,吃着大块的牛肉喝着烈酒,那热闹的劲头比京城里再排场的婚宴都足。
沈庭远坐在主桌上,与温岳碰了三碗酒,碗碗见底。
温岳抹着嘴笑得合不拢。
“沈兄,从今往后咱俩就是亲家了,你闺女嫁到我温家,我温岳拿全家老小的命担保,亏不了她半分。”
“你少说这种话,蕊儿不是让人伺候的主,她有自己的事做。”
“我知道我知道,行医嘛,你放心,我那小子说了,只要蕊儿想干,他就给她当一辈子的护卫。”
沈庭远望着远处正被宾客灌酒的温霆,嘴角撇了撇。
“还护卫,自己挨了刀还跑去找我闺女缝,我看他自己先把命护好。”
沈清妧坐在席间,那些喧闹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着她,可她的目光越过校场上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更远处那片戈壁滩的方向。
夕阳正沉下去,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橙红,那片颜色铺在北疆苍茫的大地上,像是一匹展开的锦缎。
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从这片土地上走过。
那时候她身上裹着单薄的囚服,脚底磨出了血泡,弟弟妹妹冻得瑟缩在板车上哭不出声,父亲戴着重枷一步一步地拖在队伍里,祖母靠着车辕闭着眼,所有人都以为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记得那时候的北疆。
荒凉,冰冷,满目死寂。
如今这片土地上有了热气腾腾的炊烟,有了追逐嬉闹的孩童,有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喧嚣,有了一场让她小妹成为人妇的婚礼。
陆衍在她身旁坐下来,将一杯温热的酒递到她手中。
“想什么?”
沈清妧接过酒杯,目光从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戈壁滩上收回来,转头望着他。
“想当年。”
“当年怎么了?”
“当年从这儿走过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她将杯中的酒饮了一口,嘴角弯了弯,“谁能想到,当年的绝路,如今成了喜事的起点。”
陆衍伸手覆住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扣进她指缝间,掌心的温度实实在在的。
“因为有你。”
沈清妧转头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暮色中映着远处校场上通明的灯火。
“不光是我。”她的声音轻而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之后才有的坦然,“是所有人。爹,祖母,清珩,蕊儿,还有你。沈家能走到今天,是每一个人都没放弃。”
陆衍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没有再说话。
校场那边传来温霆被灌翻了一碗酒后的大笑声,紧接着是沈清蕊隔着人群喊他少喝点的声音。
沈清妧听着那些声音,将手中那杯酒饮尽了。
北疆的暮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裹着黄沙和远处牧草的气息,将校场上那些红绸和灯笼吹得飘摇着,火光在风中跳着,人影在光中晃着。
这片土地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如今也见着了她最圆满的时刻。
她靠在陆衍肩上,望着远处那个被红绸和喜字围着的军镇校场,望着妹妹嫁衣上银杏叶纹样在灯火中流转的光。
“衍,咱们回不回京?”
“不急。”陆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而平,“多留几天,让蕊儿带你去看看她的医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