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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根拔了。”陆衍这话撂下,便真去办了。

此后半月,将军府里头风平浪静,沈清妧该绣帕子绣帕子,该哄孩子哄孩子,连苏先生那头的消息,也是隔三五日才递一回。

那只瓷瓶里的药液,经吴德海的手,日滴进太子的汤羹里,无声无息地将那味慢毒化解得干净净。

而那个被买通的膳房小太监,浑然不觉,仍在按着吩咐行事。

直到第十七日。

这日午后,东宫忽然来了急报,太子殿下午膳后呕血不止,东宫侍医束手无策,已急召太医院孙院判入宫。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沈清妧正在后院暖阁里给萧时安换衣裳。

阿九匆进来禀报,沈清妧手里那件小棉袄在指尖停了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扣子系好。

“王妃。”阿九道,“太子殿下那头,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午膳后呕了血,太医院的人已经进宫了。”

沈清妧把孩子交给奶娘,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换了一件出门的外裳。

“备车。”她道,“我进宫。”

阿九愣了愣。

“王妃,这会儿进宫……”

“太子殿下是王爷的亲侄儿。”沈清妧把那只随身的药箱提在手里,“亲眷探病,名正言顺。”

陆衍恰在此时从前院过来,他望见沈清妧那身出门的装扮和手里的药箱,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了上来。

“一起。”他道。

沈清妧没有拒绝。

马车一路从靖王府出发,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宫门前,陆衍递了牌子,宫门侍卫验过之后放行。

东宫偏殿里,太子萧宁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嘴角还残着一丝血迹。

孙院判正在榻前搭脉,那张老脸上的神色,极不好看。

沈清妧进殿的时候,吴德海正守在门口,望见她来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却只低声道了句“王妃”,便侧身让路。

“孙院判。”沈清妧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萧宁那张惨白的脸上,“殿下这是怎么了。”

孙院判抬起头,捻着胡子,神色凝重。

“王妃,殿下这脉象……怪得很。”他道,“不像是寻常的肠胃之疾,倒像是,中了什么东西。”

沈清妧在榻边坐下,伸手便要去搭脉。

萧宁那双眼睛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清妧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搭着太子的脉,指尖在腕间停了一阵,面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孙院判。”她收回手,望着那位老太医,“殿下这脉里,有寒毒之象。”

孙院判瞳仁收了收。

“寒毒?”

“不是一日之毒。”沈清妧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榻边还没撤走的膳盘,“是积了些时日的。孙院判,劳您再验一验这汤羹。”

孙院判回过神来,连忙取了银针,朝那碗还剩了小半的参鸡汤里一探,银针入汤,缓缓地抽出来时,那针尖上,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殿里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有毒。”孙院判的声音发颤,“这汤里……有毒。”

沈清妧转过身来,望着吴德海。

“吴公。”她道,“今日这碗汤,是谁经手送上来的。”

吴德海早有准备,当即答道:“回王妃,是御膳房的小太监张顺,专管东宫膳食传送。”

“把人叫来。”

吴德海朝门外一使眼色,早有候在外头的侍卫将那小太监押了进来。

那小太监名叫张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被人架着进了殿,一望见榻上面如金纸的太子和那碗被验出了毒的汤羹,两条腿当即软了下去,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奴才……奴才不知……”

“不知什么。”沈清妧没有看他,只低头打开自己那只药箱,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子,朝那碗汤里滴了一滴,那汤面上立时泛起了一层墨绿色的浮沫。

“这是蚀心散。”她道,声音不高,殿里却人听得清楚,“入口无味,银针难辨,日久伤心脉。市面上买不着,只有几家老药铺的暗柜里,才存着这味药的底方。”

她转过身来,望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张顺。

“这味药,你从哪里拿的。”

张顺的牙齿磕得咯作响,嘴唇开合了好几回,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说不出来?”沈清妧的声音依旧平淡,“那我替你说。城西宝丰号的后院,有一间暗库,专放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给你药的人,是宝丰号的一个伙计,姓刘,左手断了半截小指。”

张顺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惊恐的眼睛望着沈清妧,仿佛见了鬼。

“你……你怎么……”

“你以为你做得隐秘。”沈清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可你每一回去宝丰号后院取药,走的都是同一条巷子,见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些日子,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张顺彻底崩了,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奴才说,奴才全说。”他哭喊道,“是周家的管事,周福全。他找到奴才,许了奴才三百两银子,叫奴才往殿下的汤羹里加东西。奴才贪钱,奴才该死。”

“周福全。”沈清妧念了这个名字,转过头望着陆衍。

陆衍唇角微动,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冷意。

“二皇子妃母家周氏的大管事。”他道。

殿里更静了。

萧宁靠在榻上,望着这一幕,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浮上了一层寒意,他的手在被下攥紧,指节微泛白。

“吴德海。”他开口,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储君应有的决断,“传孤的令,命东宫侍卫即刻拿下膳房所有涉事之人,再知会刑部,捉拿宝丰号刘姓伙计及周府管事周福全。”

吴德海领命而去。

沈清妧望着太子,从药箱里取了一粒丸药出来。

“殿下。”她将那丸药递过去,“先服下这个,压一压体内的余毒。”

萧宁接过那丸药,望着她的目光里有太多想问的东西,可他到底没有当着这满殿人的面开口,只将药服了下去。

“多谢王妃。”他道。

当夜,刑部的人便将周福全从周府里拿了出来,连带那个断了半截小指的刘姓伙计,一并下了诏狱。

周福全比那小太监张顺硬气些,头一日还咬着牙不肯松口,只说是自作主张,与家无干。

可到了第二日,刑部的人从宝丰号暗库里翻出了一匣子东西,那匣子里头,除了蚀心散的余药,还有一沓书信。

书信是仿沈清珩笔迹写的假信,内容果然如苏先生先前所说,句都在将下毒之事引向沈家。

刑部尚书将这沓书信呈到了御前。

皇帝翻开那些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最后将那沓纸狠狠掷在了案上。

“好。”天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周家,好一个二皇子。谋害储君,栽赃忠良,朕的儿子,养出了这样的东西。”

旨意连夜下来。

二皇子萧珩,夺亲王封号,贬为郡王,即日起圈禁府中,非诏不得出。

二皇子妃母家周氏,满门下狱,交刑部与大理寺会审。

宝丰号查封,所有涉案人等,一个不放。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沈清珩从宫里回来,站在暖阁门口,望着正在给萧时安喂米糊的姐,半天没有开口。

沈清妧拿帕子替孩子擦了嘴角,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沈清珩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望着姐姐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忽然摇了摇头,笑了。

“姐。”他道,“你这局,从流言起就埋好了。”

沈清妧把那碗米糊搁在一旁,拿起帕子慢慢擦着手指,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色上。

“欠了的。”她道,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总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