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臣本分。“沈清珩把那日宫道上的事，原本本说与了沈清妧听。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沈清妧坐在窗边的榻上，怀里的萧时安已经睡了，她一面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面听弟弟把话说完。
”他原话就是那一句？“她问。
”原话。“沈清珩道，”说姐姐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低头看了怀里熟睡的孩子，把那条小被的边角掖了掖。
”姐。“沈清珩望着她，”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清妧把孩子交给一旁候着的奶娘，起身走到案前倒了盏热茶，”你不必担心。他越急，越好。“
沈清珩想再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回去歇着。“她道，”明日该进东宫便进东宫，该讲读便讲读。你的日子，不必因他一句话便乱了章法。“
沈清珩应了，告辞出去了。
暖阁里只剩了沈清妧一人。她端着那盏茶，站在窗前，那茶喝了一口便搁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五日后，苏先生又来了。
这一回，他来的时辰不对——是半夜。
管家阿九把人领到后院暖阁时，沈清妧还没歇下，正在灯下翻看柳怀瑾送来的医学堂名录。
陆衍也在，他正在一旁写折子。
苏先生一进门，沈清妧便看出了不对。这人向来沉稳，今夜的步子却急了两分，进了门连茶也顾不得喝，开口便道：
”王妃，出事了。“
沈清妧搁下手里的名录。
”说。“
”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苏先生压着声音，”有人在买通东宫膳房的人。“
陆衍写折子的笔停了下来。
”买通膳房。“他抬起头，”做什么。“
”下毒。“苏先生道，”往太子的膳食里头动手脚。“
暖阁里静了一阵，那盏灯火被穿堂的风掠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
沈清妧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案上那本名录，目光却没有落在字面上，像是透过那页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查出来的。“她开口。
”咱们安在宫里的那条旧线。“苏先生道，”有人在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里头，私下许了重金，叫人在太子殿下的汤羹里加一味东西。那味东西不是剧毒，是慢性的，吃了不会立时发作，但日久月深，便会损了心脉。“
”慢性的。“沈清妧念了一遍，”好阴毒的心思。“
”还不止这些。“苏先生接着道，”我那条线的人探到，买通膳房小太监的人，留了后手——一旦事发，证据指向的，不是二皇子一系。“
”指向谁。“
苏先生望着她，顿了一顿。
”指向沈家。“
灯花爆了一声，沈清妧捏着那盏茶杯的手指收紧，杯中已凉透的茶水荡了一下。
”他们准备了一套假的书信。“苏先生道，”信上仿的是沈编修的笔迹，写的内容是指使膳房之人替太子调养身子。到时候一旦太子出了事，翻出这些信来，世人只当是沈家人打着调养的旗号，暗中害了储君。“
陆衍把手里那支笔搁在了砚台上。
”这一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与当年赵皇后害柳氏的路数，如出一辙。“
沈清妧听到这话，目光冷了下来。
赵皇后当年害她母亲，用的也是这种嫁祸的手段——暗中动了手脚，再把罪名扣到旁人头上。那一回，她母亲柳映雪被对外说成是畏罪自尽，至今沈家的冤屈虽已昭雪，这笔血债却还记着。
如今，同样的路数，又有人在用了。
”赵党的余毒。“她低声道，”到底还没拔干净。“
”王妃。“苏先生道，”二皇子妃的母家周氏，当年同赵太师府上便有往来。御史台参了周氏之后，这条线该断了才是。可如今看来，这些人狗急跳墙，反倒用出了更狠的法子。“
沈清妧站起身来，在暖阁里缓走了几步，那双绣着金线的鞋面在灯火下映出细碎的光点，她走到那扇掩着的窗前，又折回来，在陆衍对面坐下。
”那个被买通的膳房小太监。“她道，”如今人在哪里。“
”还在御膳房当值。“苏先生道，”咱们的人盯着他，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好。“沈清妧点了点头，”不要动他。“
苏先生怔了怔。
”王妃的意思是……“
”他是活的证据。“沈清妧道，”动了他，背后的人便缩回去了，咱们拿到的只是一个小太监。可留着他，让他把这出戏唱下去，到了收网的时候，连着背后牵线的人，一并拿住。“
陆衍望着她，那目光里渐渐有了了然。
”你想将计就计。“
”不错。“沈清妧回望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要在太子膳食里动手脚，我便让他们动。“
苏先生脸色一变。
”王妃，太子殿下的安危……“
”我没说让太子真吃下去。“沈清妧抬手止住他的话，”那小太监经手的膳食，在端到太子面前之，我有法子将那味毒物替换成无害的东西。太子吃下去的，干净净，半点不受损。“
她顿了顿，接着道：”可在那小太监和他背后的人看来，毒已经下了，正在慢起效。他们只等着太子一日虚弱下去，再把那套伪造的书信抖出来，栽到沈家头上。“
”等他们自以为万事俱备，动手栽赃的那一刻。“沈清妧的目光在灯火下冷得透亮，”便是收网之时。人赃并获，一个也跑不掉。“
苏先生听到这里，额上那层薄汗才慢慢收了回去。
”王妃。“他道，”可这替换膳食一事，需得有人在御膳房里头接应。咱们的人手里没有能直接碰太子膳食的。“
”不必碰膳食。“沈清妧道，”那小太监经手的是汤羹。汤羹从灶上出来，到端进东宫，中间有一道验膳的环节。验膳的银针和银牌，只验得出剧毒，验不出这种慢性的东西。“
她走到案前，从那只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瓶里头的东西。“她道，”滴一滴到汤羹里，能将那味慢毒化解成无害之物。无色无味，连太医验也验不出端倪。“
陆衍拿起那只瓷瓶看了看，没有多问。他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医术到了什么境界，她说能化解，便能化解。
”那这瓶东西，怎么送进去。“他道。
”吴德海。“沈清妧道，”太子身边的大伴。这个人，你信得过么。“
陆衍想了想，点了点头。
”信得过。“他道，”吴德海是先太子旧人，跟着萧宁从小到大，忠心不二。“
”那便好。“沈清妧把那只瓷瓶推到陆衍面前，”你明日进宫，把这瓶东西交给吴德海。告诉他，从明日起，太子殿下每一餐的汤羹，端上来之后，由他亲手滴一滴进去。旁的不必多问，只管照做。“
”至于太子那头。“她顿了顿，”暂且不要告诉他。“
陆衍抬眼。
”不告诉太子？“
”不告诉。“沈清妧道，”太子年轻，城府还浅。知道了有人在他膳食里下毒，他的神色举止，必然同平日不一样。旁人看出了端倪，便前功尽弃。“
”等到收网那日，一切水落石出，再告诉他也不迟。“
陆衍把那只瓷瓶收进袖中，望着她，沉默了一阵。
”妧。“他忽然唤了一声。
沈清妧抬起头。
”这一局。“陆衍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你这是把自己也搁进去了。一旦收网不利，太子膳食出了岔子，头一个被追究的，还是你。“
沈清妧望着他，唇角弯了弯。
”所以不能出岔子。“她道。
陆衍望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起身，将那只瓷瓶在袖中收稳了，”明日我便办。“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妧妧。“
”嗯？“
”这一次。“陆衍望着她，声音低沉却笃定，”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