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截教门人往来如织,少说也有七八十位,个个青衫素袍、仙风隐现,谁敢轻易拦阻?
几名侍卫当即上前躬身稽首,恭声问道:“敢问二位仙长名讳,容小人入内通禀。”
顾长渊神色淡然,只道:“你进去告诉轩辕黄帝,他的证婚人到了,请他速速亲迎。”
那侍卫本欲再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世外高人,名号岂是随便能问的?多问一句,怕惹祸上身。
他忙抱拳道:“请二位稍候,小的这就通报!”
转身拔腿便跑,生怕去晚了误了吉时。
片刻工夫,他已奔至大殿深处。
此时轩辕黄帝与九天玄女并肩而立,礼乐将起,婚仪将成。
侍卫脚步一顿,一时踌蹰,不知该不该此刻闯入。
这一迟疑,早被金灵圣母收入眼底。
她朝金光仙略一点头,金光仙立刻会意,扬声喝问:“慌什么?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侍卫心头一凛,知道再不能耽搁,赶紧上前禀报。
当下便拱手禀道:“启禀金光仙长,殿外来了两位道者,声称特来为人皇主持地婚。”
这话一入耳,轩辕黄帝眉梢微扬,神情顿时凝住。
他略一沉吟,随即开口追问:“二位仙长可曾言明尊讳?又在何方洞天潜修?”
“回人皇,两位仙长未曾通名报姓,只道——请人皇亲迎。”
听闻竟要自己亲自出迎,轩辕黄帝眸光一闪,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赵公明这时踏前半步,语调沉稳:“人皇,此事宜速不宜迟。若怠慢了哪位隐世大能,恐招祸端。”
轩辕黄帝颔首,转身朝九天玄女温声道:“玄女且稍候,我去去便回。”话音未落,已抬步向殿门而去。
转瞬之间,便立于女娲娘娘与顾长渊身前。
他双手抱拳,稽首一礼,语气平直:“敢问二位高贤名号?怎言来为我证婚?”
虽行的是正统道门礼,但那眉宇间毫无谦恭之意,反倒透着三分矜持、七分疏离。
顾长渊默然一哂,心下暗叹:权势如酒,饮得愈深,醉得愈烈——这黄帝,确已渐渐失却初时的赤诚。
他当即冷声喝道:“轩辕!见了人族圣母,竟敢垂首不跪?还不速速伏拜,乞女娲娘娘宽宥!”
女娲娘娘本欲缓步揭明身份,却被顾长渊猝然点破,一时怔住,唇角浮起一抹无奈笑意。
既已至此,再藏也无益。她袖袍轻扬,真容顿显——头顶青云翻涌,紫气氤氲;空中龙吟清越、凤唳悠长;大殿金莲自地而生,天花纷坠如雨。
顾长渊腹中嘀咕:圣人行事,怎么总爱铺排这般阵仗?
念头刚落,轩辕黄帝已双膝触地,叩首如仪:“人族轩辕,拜见圣母娘娘!方才失礼,万望海涵!”
寻常圣人,断不敢受人皇跪拜——此礼太重,牵动气运,结下因果,非同小可。
唯独女娲不同。她亲手抟土造人,血脉同源,骨血相连。这一拜,恰似稚子拜祖,理所当然。
她坦然受之,随后伸掌虚扶:“起来吧。”
待轩辕起身,她才徐徐道:“你与玄女成婚,乃天道所定‘天地人三婚’之中‘地婚’,合乎地脉、应乎人伦。故我亲临陈都,为你二人主婚。”
轩辕黄帝喜形于色,再度屈膝谢恩。
这等动静,早惊动金灵圣母等人。她率截教众弟子疾步赶来,齐齐俯身,口称:“拜见女娲圣人!”
女娲只轻轻一拂袖,众人便觉一股柔力托起身子,不由自主站直。
随即,在簇拥之下,缓步步入正堂。
行至中途,她悄然传音入顾长渊耳中:“你这位人族圣皇,真甘心扮作童子,始终不显真容?”
顾长渊亦以神念回应:“圣母明鉴,证婚之事,晚辈实在不敢僭越。今日主角唯您一人,我不过随侍左右,做个清闲童子,倒也自在。”
女娲虽不解其意,却未多问,只低声道:“那便由你暗中照应。若有差池,莫吝提醒。”
顾长渊点头:“娘娘放心,该开口时,晚辈绝不缄默。”
说话间,众人已至殿内。轩辕黄帝与九天玄女再度整冠束带,静候吉时。
只是这一回,二人手中各执一端红绣球,丝绦绵长,牵连彼此。
女娲立于中央,声如钟磬:“天道肇始,即立三婚之制——天婚属妖皇帝俊,纳羲和、嫦曦为后;地婚则属人皇,聘九天玄女为配。今轩辕黄帝与玄女缔结地婚,由我女娲亲证,以昭天地!”
话音方落,轩辕与玄女并肩而拜。
此时,顾长渊再次密语入耳:“圣母,莫忘螺祖尚在侧——地婚之重,正在厘清正庶之分。若玄女不向螺祖敬茶、得其允诺,地婚便不算圆满。”
女娲略一思忖,反问道:“若玄女降为妾室,功德必损,地婚根基亦将动摇,岂非本末倒置?”
顾长渊早有计较,当即回道:“地婚所定,本是一发妻、二平妻、四妾。两平妻与发妻并列,同掌中馈,唯需执礼称‘姐姐’。此与妾室,判若云泥。”
女娲听罢,微微颔首,随即开口……
“轩辕黄帝,你结发之妻螺祖何在?还不速请入殿!”
轩辕黄帝万没料到,女娲娘娘开口点名,竟直指他早年明媒正娶的原配——螺祖。
可圣人垂询,岂敢迟疑?他当即传令,命侍从快步迎请螺祖至正殿。
螺祖甫一踏进殿门,轩辕黄帝便朗声启齿:
“还不快拜见圣母娘娘!”
螺祖心头一震——她原以为夫君与九天玄女结缡,不过是一场仙家婚仪;谁料竟惊动了开天辟地以来执掌婚契的女娲圣人!
她来不及细想,双膝一沉,伏身叩首,行的是最庄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女娲娘娘未等她起身,素手轻抬,稳稳托住她的臂弯,语声清越如钟:
“你是轩辕黄帝的原配嫡妻。他再续弦,岂能绕过你这位正室敬茶认礼?”
话音未落,她已携螺祖手腕,引至主位之上,亲手扶她落座。
螺祖顿觉脊背发紧,坐得极不自在,指尖微颤,连衣袖都攥出了褶皱。
女娲娘娘却神色凛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天婚立纲常,为的是理清人伦——让后世知其父、识其母,不再蒙昧于‘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混沌旧俗。
地婚定名分,明辨夫妻之序、嫡庶之界:
正妻可设一元配、二平妻;侍妾则限四偏房。
娶妻必纳聘、行六礼、昭告四方;纳妾则无需如此郑重。
九天玄女虽非元配,却可为平妻,与螺祖并肩而立。
但她须亲口称螺祖为‘姐姐’,亲手奉茶,唯得元配点头应允,方能正式入门。”
女娲娘娘言辞铿锵,字字如凿。顾长渊暗自摇头,无声一叹。
心道:不愧是执掌天地人三婚的至圣,自己不过稍露端倪,她已洞悉关节所在。
然而真正牵动他心神的,并非眼前地婚,而是将来那人婚。
连他这等通晓古今者,也摸不清人婚究竟要立下何等法度——
毕竟史册所载,天婚既成,地婚方启,人婚却始终悬而未决,从未落地。
他不禁揣测:莫非人婚真要敲定彩礼规制、定鼎一夫一妻之制?
可终究只是臆断罢了,不敢妄断。
一切答案,还得等到封神劫尽、女娲与伏羲共结人婚那日,方见分晓。
就在他神思微转的刹那,九天玄女已捧盏躬身,将那盏清茶稳稳递至螺祖手中。
螺祖怎会为难?这场姻缘本就是她亲手穿针引线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