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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节的夜晚,霍格沃茨大礼堂如同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南瓜灯。

数以千计的蜡烛漂浮在半空,橙黄色的烛火映在一排排金色餐盘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略带妖异的光晕之中。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令人垂涎的节日食物,烤南瓜、血红色的草莓挞、蛛网形状的糖果蛋糕。每一道菜似乎都争先恐后地散发着香气。头顶上,数百只真正的蝙蝠正在穿梭于那些南瓜灯之间,不时地引得低年级小巫师发出一阵惊叫,旋即变成笑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这种欢腾的声响,就连石制的四壁也似乎因此活络起来。

赫敏坐在格兰芬多的长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子几乎没有动过的南瓜馅饼。

她并不饿。

或者说,她的眼神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带走了,只留下一具端坐在长椅上的空壳。她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越过小巫师们狼吞虎咽时红润的脸,越过胖修士那透明的腰身,笔直地射向大礼堂另一端,射向那张绿色与银色交织的斯莱特林长桌。

那里,莫提斯正坐在靠近中央的位置。

他并不像周围的同学那样喧嚣。他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姿态独坐其中,面前的餐盘空空如也。赫敏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吃东西,黑色的眼眸低垂,似乎正在思索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在想。周遭的同学都本能地在他四周留出了一段距离,不知是因为敬畏,还是出于更深刻的本能。只有德拉科·马尔福时不时地从他侧边投来一个眼神,却也没有贸然开口。

赫敏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

她说不清楚她究竟在看什么。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旁边那张空出来的座位。那张几个月前前曾经属于她的位置。又或者,她只是习惯了这样看他,从一年级开始,从她第一次在那个万圣节的夜晚在盥洗室为他怦然心动开始。

她咬了一下嘴唇,将目光从斯莱特林的方向移开,低下头,用叉子在南瓜馅饼上划了一个弧度。

格兰杰小姐。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从她的侧后方传来。

那声音像是点燃了她胸腔里某根隐忍已久的弦。赫敏几乎是在它落下的瞬间就确认了说话人的身份,并且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怒火。那种刚刚没被自己发现愤怒,其实一直都燃烧着。

她放下叉子,转过头。

秋站在她的身旁,穿着一件整洁的拉文克劳校服,袖口上别着银色的徽章,乌黑的头发在烛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称之为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赫敏死死地盯着她,感觉那块南瓜馅饼的甜腻气味突然变得令人不适。

来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为冰冷,来炫耀你终于成功了?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块,我告诉你,你没有。

秋并没有动怒。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安静地看着赫敏,等她说完,然后才开口:能来一下吗?我们谈谈,就我们俩。

这句话出乎赫敏的意料。她本来以为秋会还嘴,会争辩,甚至会嘲弄。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应对所有这些的话术。然而秋只是如此简单地提出了一个邀请,平静得好像她们只是在讨论明天的课程。

赫敏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秋依旧只是等着。

终于,赫敏缓缓地起身,将餐巾放在桌上,用力在心里压下那团怒火,跟在秋的身后,走出了礼堂。

礼堂外的走廊立刻安静下来。节日的喧嚣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此刻她们脚下的石板地、头顶的熄了一半的火把,以及这条蜿蜒通向城堡下半部分的走廊,都显得格外清冷。

秋在前引路,赫敏跟在她身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下,转过两个弯,进入一处靠近地窖的空教室。

这个教室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几张书桌东倒西歪地叠放在角落里,黑板上还有半行被遗忘的符文,一只秃了毛的猫头鹰标本立在书架最顶层,用玻璃眼睛无神地看着进来的两人。被乌云遮住的微弱月光透过一扇狭小的高窗斜射进来,和走廊里渗入的微弱火光混在一起,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两个少女在这间教室里对面而立。

你想说什么?赫敏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略微回响,说你已经赢了?

她知道这话说得不够漂亮,却说不出更体面的开场。秋就站在她面前,在这个蹊跷的夜晚将她引到这里,赫敏无法让自己表现出比此刻更多的优雅。她只能用怒气来掩盖那种被人抢走了某样珍贵东西之后的失落。

秋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我想这并不需要我特意说明。你应该能看懂,不是吗?

赫敏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差点就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魔杖。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冲动生生按下去。

我来,秋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是想问你一件事。

赫敏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关于莫提斯,秋说,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语气笃定得有些奇怪,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赫敏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秋会问这个。她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胜负的争论,而秋的这句话,却硬生生地将战场拉向了一个她没有预设防线的方向。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的?赫敏回过神来,冷声道。

秋微微笑了,也就是说,确实有这样的事了?

赫敏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愤怒和意外之中被秋套了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反应。

秋皱起眉,你笑什么?

也就是说,赫敏说,笑容没有消散,声音里却带了一点真切的意味,他并没有信任到告诉你所有的秘密。

她顿了顿,看着秋的眼睛,起码他告诉了我,而没有选择告诉你。

大礼堂里的欢笑声隔着走廊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声。秋的脸色在那声笑之后微微沉了下来,月光把她轮廓里一道细微的绷紧映得清晰。然而她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即重新开口,语调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波动。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刺激到我?她说,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就事论事,先不说这些是不是你凭空编造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在乎。

那你就不会来找我了,不是吗?

赫敏盯着她,语气里带了一丝锋芒,张学姐,你并没有你看上去的那么洒脱,不是吗?

秋咬了咬牙,但很快松开,视线没有移开,只是轻声说:他会告诉我的。

那几个字说得太用力了,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倔强还是自我说服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教室里显得格外明显。赫敏听见了,秋自己也听见了。

赫敏的笑意深了一点,我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她缓缓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如果你只是趁着我不在,才能做到这种程度。那我觉得,接下来你没有胜算。

秋冷冷地轻哼了一声,我不认为你能放弃那些自视甚高的计划,和自以为是的想法,格兰杰小姐。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意味深长,那才是你最大的障碍,你自己知道吗?

赫敏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那句话落下之后,安静地看了秋片刻。不是在思考反驳的措辞,而是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悄悄地记下了这句话。

随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回到走廊上,赫敏并没有立刻折返礼堂。

她在石阶顶端站了片刻,将手搭在冰凉的石壁上,感受着那种由掌心蔓延上来的凉意。节日的喧嚣已经重新找到了她的耳朵,透过城堡的石缝和走廊的弯曲源源不断地传来。头顶的火把噼啪作响,橙色的光晕在她脸上一跳一跳地晃动着。

她想起莫提斯在这个学期开学时的样子。

那是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她藏着麦格教授的信,和哈利,罗恩坐在车厢里,庆幸着莫提斯跟着卢平教授离开。列车驶过苏格兰高地的时候,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荒原,而她心里压着的那块东西,从他们从法国返回后开始就沉甸甸地跟着她。

她知道他察觉到了。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蒙骗的人。从她戴上那枚金色怀表样式的时间转换器的第一天起,他便注意到了某种微妙的异样,从此开始用一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期待眼神看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在某些无声的时刻,有什么东西在他黑色的眸子深处慢慢沉淀。

而她没有告诉他。

因为她告诉自己,那是必要的。因为她告诉自己,只要期末考试结束,她会解释清楚一切。因为她告诉自己,他会理解的,他向来理解她。

然而就在那个理由一个叠一个地堆起来的过程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一寸一寸地悄悄拉开了,拉开到她再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拉开到秋可以趁着某个她没有注意的间隙,悄悄地填进来。

赫敏低下头,握了握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时间转换器。

沙漏里的细沙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的光芒。她记得麦格教授把它递给她时的样子。教授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三分,告诉她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并再三向她确认要不要接受。

她那时点头,很认真,很郑重,心里想着的是即将能够修读的那些课程,是每一门课表上排满的时间,是那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完成的壮举。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那枚时间转换器会成为将她和他之间隔出裂缝的那把刻刀。

赫敏把手从金色的外壳上移开,迈开步子,向格兰芬多塔楼走去。

她要去塔楼,然后再往上,去找麦格教授。

在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像是一块一直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它该落到的地方。不是因为秋那句自视甚高让她认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那句话,让她重新想清楚了一件事:她所担心的东西,从不是她和莫提斯之间的阻碍。

格兰芬多院长办公室位于塔楼二层,与学生公共休息室隔着一段盘旋而上的石阶。门是半掩的,细细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赫敏脚尖前方一小块地板上。她敲了两下,听见里面的声音叫她进去。

麦格教授坐在书桌后面,正在批改一摞变形课的论文,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羽毛笔,笔尖刚好停在了一行文字之上。她听到敲门声,回应了一声,随后看见赫敏走了进来,她放下笔,摘下眼镜,手指轻轻合上那卷羊皮纸。

格兰杰小姐,她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在不经意间带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和,你不在礼堂,却来了这里。想必不是为了明天的变形术内容。

赫敏走上前,在书桌前站定。她没有坐下,只是用两手安静地握着自己的手指,将心里已经想好了的话重新排了一遍序。

教授,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为平稳,我想归还时间转换器。

麦格教授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用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看了赫敏片刻,仿佛在评估眼前少女话语背后的重量,随后缓缓地将双手交叠在书桌上。

格兰杰小姐,她说,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现在放弃那些选修课,那么之前近两个月你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记入成绩。

没关系,教授。赫敏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我只想问一件事。

你想知道保密咒的问题?麦格教授没有等她问完,就已经开口了。这让赫敏愣了一愣,而麦格教授不置可否地继续说道,如果你归还了时间转换器,那么保密咒也就随之失效了。你可以对冕下解释这件事。她停顿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分明是一丝笑意,却让赫敏清楚地捕捉到了,虽然以我对冕下的了解,他多半还是会很生气。

大礼堂遥远的欢呼声穿过城堡的墙壁传来,依稀可辨。赫敏在那一瞬间想象了一下莫提斯的表情。他得知这件事之后的那种神情,大约不会是愤怒,而是某种比愤怒更难应付的、沉默的失望。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不过……麦格教授的声音重新将她拉回来,带着一点缓慢的、审慎的意味,我想,他会原谅你的。

赫敏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深呼吸了一下,抬手,将脖子上的那条细链拉开,把那枚承载了整整两个月秘密的时间转换器从领口里取出来,轻轻地放在了麦格教授的办公桌上。

怀表式的外壳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碰响,随即安静下来。

赫敏看了它最后一眼,看了那枚陪了她两个月、带她走过许多别人不曾走过的清晨和深夜的时间转换器。随后将目光移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去休息吧,格兰杰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相信你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转过头,对上教授摘下眼镜后、眼神里的温和,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晚安,教授。

她说,然后推开了门。

走廊里,万圣节的夜风顺着石阶的缝隙渗进来,在烛火上拂过一阵颤动的光影。赫敏拢了拢校服的领子,往上走,一步一步,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头顶,那些漂浮的南瓜灯在空中摇曳,把橙色的光芒投在她面前的石阶上,长长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她视线的尽头。

她不知道明天他会是什么脸色。

她不知道开口解释的时候,该从哪里说起。

但她知道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她把那枚时间转换器放回桌上的那一刻,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了——有些东西,是拖不得的。秘密可以承担一时,却承担不了永远;而有些人,值得在你还能开口的时候,对他说清楚。

礼堂里又传来一阵欢呼,那是小巫师们在为节日里某个咒语喝彩。赫敏在经过礼堂门口时略微放慢了脚步,向着那片喧嚣投去一瞥。

斯莱特林的长桌依旧在那里。

那个黑发黑眸的身影,却已经不知去向。

赫敏停了半步,有些微微的失落,随即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拐过那个弯道,那片烛光和喧嚣重新被石壁隔在了身后。

她踩着空旷的走廊,在夜色里一个人走着,夜刚刚开始,但是太阳也早晚会升起来,这是自然的规律,她也这么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