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霍格莫德村,比平日里热闹了不止一个层次。
每逢节假日,这个巫师小村就会像某种沉睡的生物被人轻轻拍醒了一样,从平日里那副略显散漫、慢悠悠晒着太阳的懒意里骤然清醒过来,以一种令初次到访的人颇感惊讶的速度,将原本已经够热闹的商店街变得摩肩接踵。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如同一条穿着各色长袍的河流,从村庄入口的石板路一路蔓延到街道的深处,将那些早已将店门开得大大的商铺衬托得比往常更加生机勃勃。
南瓜汁的橙色气泡从某家小店的窗子里溢出来,和街角那棵已经脱去了大半叶子的老橡树上悬挂的数十只蝙蝠形状的魔法灯笼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万圣节下午特有的,古怪而热闹的景象。空气里带着一种将要落雨却还没有落的那种湿润寒意,把人的脸颊吹得微微发红,呼出去的气也变成了一道短暂的白雾,转眼间就消散在风里。
糖果铺子门口的那只橙色大南瓜已经在昨夜就被人用雕刻咒刻出了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此刻在昏黄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地闪烁,逗得一群低年级的小巫师们捂着嘴笑。尖叫棚屋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惊叫,夹杂着随即响起的大笑声,显然有几个胆大的学生决定在万圣节这一天去挑战一下那座人人谈之色变的颤巍巍的小屋。三把扫帚酒吧的门每隔几分钟就开合一次,每次都要带出一阵夹杂着黄油啤酒香气与暖意的气流,与外面的凉风在门槛处碰撞,然后各自消散。
莫提斯走在商店街的石板路上,鞋底踩着轻微不平的地面,视线从那些一间间熟悉的店铺上缓缓扫过。
这条街他走过。
不是指上学期,而是一百年前。上学期因为烦躁而没能好好游览的霍格莫德,这一次终于在他面前展现了全貌。他发现那个已经距今整整一个多世纪,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霍格莫德,看起来和现在其实没有太大的分别,不过是多了几家新开的店铺、换了几块招牌,某个巷口的古井被砌了一堵短墙围了起来,当年那家专门卖各类手工魔药材料的老铺子换成了如今这家摆着各色奇异糖果的甜品店。那个时代的霍格莫德和这个时代的霍格莫德,散发着同一种气息,带着同一种属于这个巫师小村的,介于世俗与魔法之间的烟火温度。
只是曾经走在这条街上的那些人,早已不在了。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种藏着复杂感慨的笑意,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怀念。
在想什么?
身旁的声音轻柔地传来,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秋走在他身旁,那件加厚的拉文克劳长袍被她穿得颇为整齐,脖子上围着一条拉文克劳配色的围巾,深蓝与铜金两色的条纹在这个阴天里显得温润而雅致,穗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正好与莫提斯保持着相近的节奏,脸上挂着那种她独有的温柔笑意,侧脸朝向他。
没什么,莫提斯平静地说,只是觉得这里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差得不太多。
记忆里的?秋有些好奇地侧了侧头,那道围巾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你是说上学期我在这里碰到你那次?这才过去多久,能有什么变化。
是吗?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了似的。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只是随意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说吧,你刚才还没说完,那只猫最后怎么了?
秋以为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道笑意让她本就温柔的脸庞又添了几分明媚,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顺着他的意思重新捡起了方才那段讲到一半的趣事。她表姐家那只不知为何突然对一口大锅产生了执念的老花猫,在她的描述里,被说得有声有色。那只猫先是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企图把那口锅从橱柜里推出来,然后又在某天清晨将自己成功地卡进了锅里,最后是她表姐不得不用一个轻度伸展咒才将那只胖猫给救了出来,而那只猫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用一种严肃的表情绕着那口锅走了整整一圈,然后若无其事地又跳了进去,仿佛没被卡住过一样。
莫提斯时不时地回应她几句,偶尔点评几个字,偶尔笑一下,两人就这么缓缓地沿着商店街往前走着。街道两旁的各色店铺橱窗,从视野里流过,糖果店里飞舞的糖纸,魔法用品店橱窗里展示着的几把铜色小锅,甚至某家店门口那只被施了魔法,能够自己旋转的木质南瓜,都被这个下午懒洋洋的气氛浸润着,透着一种难得的从容。
走过尖叫棚屋的那道指示牌,绕过一个弯,街道稍稍变宽了一些,路边有几棵已经落得差不多了的大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里横斜着,投下一片疏淡的阴影。秋的脚步稍微慢了一拍,她偏过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了一个她其实在心里搁了有一会儿的问题。
所以……你和那个万事通,算是彻底结束了?
莫提斯愣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像一道悄悄卷上来的小浪,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心头。他沉默了两秒,视线微微垂落向前方的石板路,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说到哪里为止,她有事情瞒着我。哪怕我们已经约定过了。
约定过了?秋轻声重复了一句。
暑假的时候,我们约定过,无论是什么事,都要毫无保留。莫提斯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只是话语里,在平静的表面下透出了一丝细微的疲惫,但她现在整天行色匆匆,有时候甚至在明明该在某处的时间却出现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课程表也乱得让人看不懂……她刻意在躲着我,又显然不打算给我任何解释。
他闭上嘴,将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秋看了他片刻,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让那段沉默自己流淌过去。走廊上的风把一片枯叶从地面卷起来,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然后飞走了。
随后,她缓缓地靠近了他半步,侧脸朝向他,嘴角弯出了一个得意而轻巧的弧度。
我说过的。
说过什么?
我说过,我会证明我比那个万事通,更适合你。她用手指卷了卷围巾末端的穗子,语气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自顾自的笃定,她总想着要做点什么大事,这一点我其实是真心佩服她的。我从来没有过那种劲头,也没有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多么伟大的巫师,更没有独自去解决什么天大麻烦的念头。我只是对知识本身感兴趣,喜欢搞明白那些还没人搞明白的东西,喜欢把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不是为了要用它做什么,纯粹只是因为搞明白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很满足了。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会被分到拉文克劳的缘故,也是两年前我对你好奇的原因。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并不带任何的贬低或者自嘲,只是一种平静的描述,像是一个早就将这些事情想清楚了的人,在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结论说出来,既不需要听者的认同,也不害怕听者的评判。
莫提斯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其实已经很有勇气了,秋。一般人没有你这份和我耗这么久的决心。
秋翻了个白眼,那个动作里带着几分她平日里罕见会展露的俏皮,一下子冲淡了刚才那几分正经,那还不是因为某个木头自己没有自觉,把我逼到不得不这样,能怪谁?
她将步子稍稍慢了下来,用一个不算突兀的动作,轻轻地挽住了莫提斯的手臂,那双手扣得不紧不松,带着温柔的力道,就那样搭在他的手臂弯里,像是一件十分自然而然的事情。
莫提斯没有挣开,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的石板路。
莫提斯,秋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之后才真正说出口的话, 我不认为格兰杰小姐追求自己的道路或者自己的理想有什么错误。她的勇气和决心,我是真心佩服的,一点都不假。但是……
她停顿了一拍,偏过脸,用那双棕色的眸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看得出来,你想要的,不是那些。
莫提斯轻笑了一声,那一笑里夹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苦涩,那么,秋,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秋摇了摇头,但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动摇,像两颗沉在浅水底的琥珀,透明而坚定,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也不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聪明,只是因为……我在,我愿意在。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将那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莫提斯。我不想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也无所谓自己将来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你。就这样,就够了。
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远处有人在大声招呼着朋友,店家制造气氛的南瓜灯发出橙色光芒,在他们身旁一闪一闪地跳动,某家店铺的门帘被风掀起来,带出了一阵混合着蜂蜜和肉桂的甜香。然而那些喧嚣在这一刻都仿佛退远了,像是舞台两侧拉上了厚厚的幕布,只剩下了这两个站在石板路上的人,以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几句话。
莫提斯看着面前那双明媚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很多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全部散了,没有一句真正成型。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凑近了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浮动着某种他自己也难以定义的、复杂而真实的东西,声音低得几乎只是一道呼出来的气息。
秋,你真的……他说,然后停住了,你让我,该怎么办呢?
那句话像是寻求答案,却又好像不在意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片刻后,他堵住了秋正要回答的嘴。
三把扫帚酒吧的内部永远是那种令人感到放松的昏黄暖光,壁炉里的火光将整个大堂都烘得暖融融的,木质桌椅散发着经年累月浸染的,混合着黄油啤酒与烟草的气味,叫人进来就不想出去。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那条人来人往的商店街模糊成了一幅印象派的光影画,轮廓与颜色在那层水雾里晕染开来,像是某个梦境的片段。
罗斯默塔女士站在柜台后面,动作娴熟地给每一只递过来的杯子续满黄油啤酒,杯沿冒出的奶油泡沫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白色的泡沫顶端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焦糖香气。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高年级的学生们聚在角落里谈论着魁地奇的赛季分析,一群拉文克劳女生占据了靠窗的最好位置,正对着某本书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靠近侧面的一张小圆桌旁,罗恩已经喝完了第二杯黄油啤酒,正用一种颇为满足的表情端详着杯底残留的那点泡沫,嘴角上还沾着一点奶油。赫敏手边那只杯子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那杯黄油啤酒的温度想必已经不怎么对了,而她本人的注意力显然从来就没有放在那杯饮料上。她的视线每隔一小会儿就往酒吧的大门方向扫一眼,那道若有若无的焦虑将她的眉心压出了一条浅浅的线,手指不自觉地转着袖口的扣子,一下,又一下。
椅子上有一片看起来完全空着的位置,然而那张椅子却微微陷着,面前那只黄油啤酒的杯子里的液面一点一点地在减少,偶尔传来一点掩在嘈杂人声下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哈利藏在隐身衣下,把嘴凑近桌面,压低了声音说道,放松点,赫敏。也许他只是在某家店铺里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流连忘返了,忘记了时间。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都觉得站不住脚,但他还是尽量将语气维持得坦然一些。
你倒不如直接告诉她,罗恩撇了撇嘴,用一种称不上有任何外交技巧的直白口吻开口,可能莫提斯终于受够了她这段时间的冷暴力,打算让她也尝一尝被晾在一边是什么滋味。
赫敏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就像是被某根绷得极紧的弦猝然弹了一记,手指停住了转扣子的动作。
哈利的脚在桌子底下快准狠地踩了罗恩一下。
罗恩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捂住脚背,龇牙咧嘴地看了一眼空气,随即明白了哈利不希望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嘟囔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哈利用一种完全无缝衔接的从容语气继续道,罗恩的意思是……就算他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这种事情见了面好好说开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把语气说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对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德威什与班斯好像在接受预订,就是那款火弩箭,据说是目前量产型扫帚里速度最快的。莫提斯对魁地奇一直都很感兴趣,说不定他在那里?
赫敏沉默了一秒,将桌上的那只几乎没动的黄油啤酒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站起了身,走吧。
她拢了拢围巾,提起挎包,向门口走去,步伐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快了那么一些。罗恩撇了撇嘴,在身后快走了两步跟上,顺手拉住了酒吧的大门,帮隐身衣下的哈利留出一道缝隙,三个人鱼贯走出了三把扫帚,又重新踏入了万圣节下午那片嘈杂热闹的街道。
外面的空气比酒吧里冷了不少,赫敏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视线顺着商店街的方向望去,暖橙色的魔法灯笼在风里摇曳,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缘,显得模糊而遥远。她快走了两步,绕开了一群正在大声争论某种魁地奇战术的赫奇帕奇学生,脚步匆忙。
德威什与班斯魔法用品店坐落在商店街靠里的一段,门面不算宽阔,但橱窗里陈列的东西向来叫霍格沃茨的魁地奇爱好者们走到这里就挪不动脚步。今日橱窗的正中央,张贴着一张用金色魔法墨水印成的大幅海报,海报上那把扫帚的线条流畅而锋利,扫帚把上的细节精雕细刻,配图旁边以漂亮的花体字写着:火弩箭——预订正式开放,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海报四周还缀着几个小小的发光星形装饰,在橱窗昏黄的背景光里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门口已经自发地聚了一小圈学生,有人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往里望,有人在大声跟旁边的同学讲解这款扫帚的各项参数与实测速度记录,热闹得险些把这家店平日里的安静气质彻底淹没。
罗恩帮看不见的哈利把门扒开了一条缝,确保他能悄无声息地跟着进去,随后才自己迈过了门槛。
店铺的内部光线比外面要昏暗一些,货架上的各种魔法用品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扫帚护理套装、魁地奇护具和各式各样的标注着古灵阁货款记录的价格标签挤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皮革、魔法研磨粉和某种魔法制品特有的轻微金属感。靠近最里面的柜台处,一盏吊灯的橘色光芒在一张深色木质柜台上方晕开,将那片区域照得比店铺其他地方略亮一些。
赫敏快走了两步,视线向那片亮光扫去——
然后她停住了。
柜台前,一个黑发少年正低着头,手持一支鹅毛笔,专注地在一张预订表格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那件黑色的长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修长的手指握着羽管笔的姿势一如既往地随意。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柜台边沿,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店铺门口传来的那道悄无声息的动静。
然而在那个身影旁边,一个少女正依偎着他,亲昵而自然地挽着他搭在柜台上的手臂,脖颈上那条拉文克劳配色的围巾穗子轻轻晃着,微微垂低的头靠近那个男孩的肩膀,侧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笑意,像是这个位置对她而言,是一件已经理所当然的事情。
赫敏感觉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在心口的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撞了重重的一下。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不像是愤怒,也不太像是单纯的震惊。更像是在伸手去拿一件以为已经稳稳放在那里的东西,却突然摸了个空,那种空落落的、手心里没有落点的茫然。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愣在了原地,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悄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