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上,寒风呼啸。
他转身,看向远处已经被制住的慕容复。
放了他。他对萧峰道。
萧峰点头,解开慕容复的穴道。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看到父亲的尸体,泪水夺眶而出。
走吧。君乾对他道,带着你父亲的尸身,回姑苏。从今往后,慕容氏与萧氏的恩怨,到此为止。
慕容复背起父亲的尸身,眼中满是仇恨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萧峰、萧远山,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那是杀父之仇,刻骨铭心。
邓百川抢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用力摇头。
公子爷,不可!邓百川压低声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风波恶也低声道:公子爷,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慕容复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今日之势,他连一个萧峰都打不过,何况还有萧远山、君乾、阿紫?
仇恨在胸中翻涌,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萧峰等人深深一揖:感谢诸位饶命,慕容复就此拜别。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萧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萧远山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再出手。
慕容复不再多看,转身欲走。
等等。
阿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此刻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君乾:公子……我……我想跟着公子爷。
君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阿碧,你从此不再是我慕容家的婢女。我……不需要你。
阿碧身子一颤,泪水夺眶而出。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君乾看着她,轻声道:你是康广陵的弟子,就是我逍遥派的人。站到我这来。
阿碧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向君乾,又看了看康广陵。
康广陵对她点点头:过来吧。
阿碧终于迈步,缓缓走到康广陵身侧,低垂着头,泪水滴落在地上。
慕容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再次对着萧峰等人深深一揖,转身踉踉跄跄下山而去。
包不同、风波恶等家臣紧随其后,一行人渐渐远去。
君乾看着慕容复的背影,突然开口:慕容公子。
慕容复停下脚步,回头。
中原已无法成事。君乾声音平淡,或可前往边境小国,吐蕃、西夏皆可。静等时机,二三十年定有成色。
慕容复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也算是和你相交一场的劝诫了。君乾淡淡道。
慕容复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多谢。
他转身,带着家臣们继续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苍松翠柏之间。
阿碧站在君乾身后,泪水仍未干。
萧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慕容博伏诛,慕容复拜别而去,萧氏父子三十年的恩怨终于落下帷幕。
但围观的武林众人却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雁门关惨案、带头大哥、玄慈方丈、萧远山……一桩桩一件件,犹如惊天巨浪,将所有人的认知掀得天翻地覆。
原来所谓的中原英侠,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原来所谓的除魔卫道,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原来所谓的少林高僧,竟然也犯了淫戒、杀戒……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君乾站在场中,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玄慈身上。
玄慈方丈。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幕后黑手已经伏诛,但当年杀人的,还没有死完。此事如何了结?
数百道目光同时转向玄慈。
玄慈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善哉,善哉。
他睁开眼,朗声说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误信人言,致使无辜之人惨死,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
玄寂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张了张嘴:这个……师兄……
玄慈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来任何门派帮会、宗族寺院,都难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誉之保全,不在求永远无人犯规,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玄慈犯了淫戒、杀戒,身为方丈,罪刑加倍。少林寺戒律决不轻饶。
他转头看向执法僧,声音铿锵: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誉攸关,不得徇私舞弊。
说着,他跪伏在地,遥遥对着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群雄面面相觑,无不骇然。
少林寺方丈当众受刑,那当真是骇人听闻、大违人情之事。
但玄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决定。
执法僧犹豫片刻,终于举起戒棍。
第一棍落下,玄慈身子一震,但纹丝不动。
砰!砰!砰!
戒棍一下下打在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十棍后,玄慈背上已是血肉模糊,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群雄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君乾却突然开口:做了错事,不知悔改,直到隐瞒不下去,才出来惺惺作态。少林寺,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数百道愤怒的目光同时向他射来。
数百名少林僧更是怒目而视,有人已经握紧了拳头。
大胆!
狂妄!
竟敢辱我少林!
怒喝声此起彼伏。
但就在此时,灵鹫宫众人站了出来。
梅剑冷冷扫视众人,声音如冰:少林秃驴,胆敢对少尊主如此无礼,你们眼睛都不想要了吗?
兰剑冷哼:我少尊主替你们揭开真相,了结三十年恩怨,你们不思感恩,反而怒目相向?
竹剑冷笑:怎么,想动手?来来来,看看我灵鹫宫答不答应!
菊剑更是直接拔剑:谁敢对我少尊主不敬,先问过我的剑!
灵鹫宫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众人也纷纷站出来,痛骂少林僧人。
少林秃驴,当年误信人言,害死多少无辜,如今还有脸怒目而视?
若不是少尊主揭开真相,你们还要蒙在鼓里到何时?
玄慈犯戒,那是他自己的事,关我少尊主何事?
再敢对少尊主无礼,小心我灵鹫宫踏平少林!
一时间,少室山上吵成一团。
少林僧人怒不可遏,灵鹫宫众人毫不退让,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萧峰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他转头看向君乾,轻声道:君兄,何必如此?
君乾淡淡一笑:萧兄,我只是说实话罢了。
萧远山却冷哼一声:峰儿,君公子说得对。少林寺这些人,是非不分,枉我在此隐藏三十年。
巫行云更是直接:说得对极了!这些少林秃驴,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君乾摇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淡:雁门关之事,参与者众多,所存者无几。但日后若让我知道谁还心存恶念,休怪我逍遥派不客气。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大宗师的威压缓缓释放,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没有人敢再说话。
玄慈伏在地上,承受着一棍又一棍的重击。
每一下都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僧袍,但他始终咬牙不语,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一百棍、一百五十棍……
少林众僧默然肃立,再无人出声。方才还怒目而视的僧人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
二百棍!
方丈,二百棍已满。执法僧放下戒棍,声音发颤。
玄慈趴伏在地,气息奄奄,却缓缓撑起身子。
他遥遥对着大雄宝殿的佛像,合十低诵:阿弥陀佛……罪孽深重,今日受刑赎身,老衲……无颜再立人世。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掌拍向自身天灵——
鲜血喷涌而出。玄慈自绝经脉,身躯缓缓倒下,再无气息。
全场死寂。
萧峰面色一沉,低声道:他……以命谢罪了。
方丈!
一道凄厉的呼喊人群后方传来。
叶二娘疯了一般冲上高台。她扑到玄慈身前,双手颤抖着扶起他的身子。
玄慈……玄慈……
她的声音嘶哑,泪水夺眶而出。
玄慈已经没了气息,双目紧闭,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叶二娘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渐渐冰冷的身体。
你等等我……
她喃喃说着,右手怀中摸出一柄匕首。刃口寒光闪烁。
玄慈,你走慢些,我来陪你了。
匕首刺入心口。
叶二娘身子一颤,鲜血染红了衣襟。她嘴角却露出笑意,缓缓伏在玄慈身上,将脸贴着他的脸颊。
爹!娘!
虚竹冲上高台,见到这一幕,浑身剧震。
他扑过去,想要扶起母亲,想要唤醒父亲,却只触到满手鲜血。
娘!你别死!你刚找到我,你不能死!
叶二娘的气息已经微弱至极。她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虚竹的脸。
娘……娘对不起你……这些年……
她的手垂下。
虚竹仰天大哭。
他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刚感受到父母之情,却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
二十余年的孤苦,好不容易盼来的团圆,竟只是这短短一瞬。
戒坛之上,一家三口,两具尸体,一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和尚。
少室山上,寒风凛冽,风声呜咽。
萧氏父子在方才的大战中皆受了不轻的伤。萧峰虽以降龙十八掌击败慕容复,又在合击慕容博时耗损极大,此刻面色苍白,右臂微微颤抖。萧远山年纪更大,连番激斗后更是气息不稳。
君乾却没有下山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少林寺众人,最后看向萧峰,眉头微皱:萧兄,你的伤——
萧峰摆手:无妨,皮肉之伤。
君乾转头喊道:阿朱。
阿朱立刻上前:公子。
拿药来。
阿朱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玉瓶,瓶身温润如脂,散发着淡淡药香。
九转熊蛇丸——灵鹫宫顶级疗伤圣药。
此药经九次循环炼制,集数十味珍稀药材于一体,药效极强,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专治重伤与内力受损。
阿朱倒出两颗,递给萧峰:萧大侠,请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