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结束的那天夜里,苏柔躺在城郊那间漏风的小单间里,怎么也睡不着。
当那笔一千万的赔偿,与那场彻底的资产清算,先后落下帷幕,苏柔的命运,便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那些她曾引以为傲的财富与地位,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沙,转瞬间,便没了踪影。留给她的,只有那永远还不清的债,与那再也抬不起头的余生。
苏柔落魄求职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又被人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评论区里,骂声一片:她还有脸出来找工作?活该!害人精就该有这种下场!这不就是现世报吗?那些尖锐的字眼,像一把把刀,再一次,扎进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睁着眼,望着那斑驳的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沙哑的犬吠声,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漫长而可怕的梦。
那间小单间里,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随时会熄灭的旧灯泡,发出微弱的光。苏柔蜷在墙角,望着那摇曳的光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拼命追求的一切,到头来,竟连这一盏灯,都不如。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名下那些房产、豪车、存款,那些她拼尽半生才攒下的一切,都已经,一件不剩地,从她手里,溜走了。
家产散尽。
那两个字,曾是她一生所求的荣光,如今,却成了她再也无法企及的奢望。
一朝落得,空空如也。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一遍遍地,扎在她心上。
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柔便从那间小单间里,爬了起来。
她必须去找工作。
那四百三十万的债务,还在死死地,追着她。她总不能,真的就这样,饿死街头。
她翻出那身早已皱巴巴的职业装,对着那面满是水渍的镜子,一遍遍地,整理着衣领。
她翻遍了那仅剩的几件旧衣,才勉强凑出一身还算体面的行头。那身职业装,还是她两年前,花大价钱在定制店里定做的。如今,洗得发白,领口也磨出了毛边。她望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苏柔的老母亲,也在病中,听闻了女儿的下场。老人家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囡囡,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啊……苏柔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来。
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得,几乎让她认不出自己。
那双曾经算计过无数对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与空洞。苏柔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竟有些想不起来,那个意气风发的苏总,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曾经,这张脸,也曾是苏氏集团里,人人艳羡的。可如今,它却写满了落魄与疲惫。
苏柔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来到一家曾与苏氏有过合作的公司楼下,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您好,我……我想应聘你们市场部的主管职位。她递上简历,声音有些发紧。
招聘主管接过简历,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苏柔?主管盯着她,就是那个……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苏柔?
苏柔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抱歉,我们不招有前科的人。主管把简历,冷冷地,推了回来。
有前科的人,我们公司,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用的。那招聘主管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苏柔还想解释,还想说,自己其实是有能力的,可话还没出口,便见对方已经转过了身,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苏柔怔怔地望着那份被推回来的简历,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转身,走出那家公司,只觉得,那扇玻璃门,仿佛比刀,还要冰冷。
她不死心,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后来,苏柔甚至放下身段,去试过那些最普通的工作。她去过奶茶店,可店长一看到她,便认出了她:你就是那个下药害人的苏柔吧?我们这儿,可不敢请你。她也去过餐厅后厨,可那份简历递上去,换来的,依旧是那句冷冰冰的不合适。
不好意思,我们公司对求职者的背景,有严格的审核要求。
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抱歉,恐怕不合适。
苏小姐,您看,我们也是做正经生意的,实在不敢跟您这样的人,沾上关系。
到第四家公司时,苏柔已经有些麻木了。她把那份被退回无数次的简历,再一次递上去。对方翻了两页,忽然抬眼,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一言不发,把那简历,又推了回来。那眼神里的鄙夷,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一扇扇门,在她面前,相继关上。
那一句句客套而冰冷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忽然明白,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苏柔,那个曾被人捧在手心的苏柔,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一个背负着巨额债务、顶着刑案污点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走在路上,苏柔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有人认出她,会忍不住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她;更有人,毫不避讳地,冲她啐上一口:呸,害人的东西!她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狼狈地,逃开。
苏柔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众叛亲离。那些曾经与她称兄道弟的朋友,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罩着她的,如今,一个个,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她的手机,从早到晚,再没有响起过一声。
她瘫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望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悲从中来。
苏柔瘫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行色匆匆的普通人,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打工人,在她眼里,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安稳的人。她忽然羡慕起他们来——至少,他们不用背负着一身债务,不用顶着人人唾骂的污点,在这城市里,苟且偷生。
苏柔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这一生,是被那一杯下了药的咖啡,彻底毁掉的。可她也知道,毁掉她的,从来不是那杯咖啡,而是那咖啡背后,那颗被贪念与嫉妒,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生活。
想起那些出入高档会所的日子,想起那些动辄几十万的包,想起那些别人羡慕的眼光。
苏柔记得,自己曾在苏氏集团,是何等的风光。出入有专车,开会有人倒水,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地喊她。她穿过最贵的礼服,背过最限量的包,住过最顶级的酒店。可那些,如今,都像一场过眼云烟,再也抓不住了。
可那些,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姑娘,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个拾荒的老太太,路过她身边,停下脚步,关切地问。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馒头,递到她面前,慈祥地道:闺女,饿了吧?先垫垫肚子。苏柔望着那个干巴巴的馒头,望着老太太那满是善意与怜悯的眼神,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落魄到,要靠一个拾荒老人的施舍,才能填饱肚子。
苏柔望着老太太那布满皱纹的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我没事,都说不出口。
她曾经风光无限,可如今,却连一个素不相识的拾荒老人,都比她过得安心。
黄昏时分,苏柔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那间小单间。
她把自己摔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许久,都没有动。
她想起苏晚。
苏柔也曾远远地,看过苏晚一眼。那是某天的午后,苏晚从一栋气派的大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毕恭毕敬的下属。苏晚依旧是那样,从容、优雅、意气风发。苏柔躲在街角,望着那道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起苏晚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苏晚那句她欠下的,从来就不止这一千万。
苏柔望着天花板,一遍遍地,回想着自己与苏晚的过往。她想起苏晚把她从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一路提拔到高管的位子;想起苏晚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放弃过她;想起苏晚那句你是我的家人。她那时候,怎么就为了那一点可笑的嫉妒,亲手,把这些全都毁了?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是啊,她欠苏晚的,从来,就不止那一千万。
苏柔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欠苏晚的,远远不止那一千万。她欠的,是那些被辜负的信任,是那些被亲手斩断的情谊,是苏晚差一点,就要失去的那条命。那些东西,纵使她穷尽一生,恐怕,也还不清了。
苏柔蜷缩在那间出租屋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苏晚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柔柔,做人,要守住本心。可她,早就把那份本心,弄丢了。丢掉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欠苏晚的,是一条差点被夺走的命,是一段被彻底背叛的情谊,是那些再也无法重来的、信任与安宁。
那些东西,又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家产散尽,只是她为这份罪孽,付出的第一笔代价。
而往后的日子里,那四百三十万的债务,那刑案留下的污点,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境地,都将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这一生,都再也,翻不了身。
而那四百三十万的债务,也像一道催命符,时不时地,有讨债的人,上门来堵她。他们堵在出租屋门口,堵在她上班的路上,逼她交代还钱的时间。苏柔被逼得,连这间漏风的小单间,都快住不下去了。
苏柔蜷在黑暗里,忽然,喃喃着,说出了那句,她憋了许久、却从没敢说出口的话。
苏晚……对不起……
可那句迟来的道歉,在这空荡荡的、漏风的出租屋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随着那夜风,散了。
夜深了。那盏昏黄的灯泡,终于,也地一声,彻底灭了。苏柔蜷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起身去换。她就那样,睁着眼,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任由那无边的孤独与悔恨,将她,一点点地,吞没。
这座城市,依旧那样繁华,那样车水马龙。可在这片繁华的阴影里,苏柔却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再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去留。她所有的风光、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都在这座城市的喧嚣里,被彻底地,淹没了。
没有人听见。
这句道歉,终究,还是没能传出去。
也没有人,会再给她,任何回音。
苏柔终于,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她不是那个能翻手为云的苏总了,她只是一个,为了一口饭,都要四处碰壁的、卑微的人。她往后的路,注定,要在那一片片冷眼与唾骂中,艰难地,走下去。
那句对不起,苏柔在那间漏风的小单间里,说了很多遍。对苏晚说,也对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说。可那些话,永远,都不会有回音了。她只能把它们,一句一句地,吞进肚子里,和着那些苦与涩,一并咽下。
而那场由她自己亲手点燃的大火,也终于,烧尽了她所有的一切,只留下一地,再也无法拼回的灰烬。
家产散尽,一朝空空。这便是那个曾机关算尽的苏柔,最终的,结局。
那间漏风的小单间里,只剩一个再也无家可归的人,与一场再也醒不来的噩梦。而那场由她亲手酿成的恶果,也终将,伴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