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的消息在朋友圈里传开后,星遥的手机热闹了好几天。
周明远第一个打来电话祝贺,语气比她自己还要兴奋:“星遥老师,太好了!苏绣方向一共就三个名额,你是其中之一。你知道另外两位是谁吗?一位是苏州刺绣研究所的曹锦芳老师,七十三岁,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另一位是镇湖的薛秀兰老师,六十一岁,也是省级传承人。三个人里面你最年轻,才三十出头,这说明专家组的眼光很开放,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星遥听到另外两位的名字时,心里先是高兴,紧接着就生出一丝压力。曹锦芳的名字她当然听说过——苏绣界泰斗级的人物,作品曾被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元首,教科书级别的存在。薛秀兰她也知道,镇湖绣娘群体的代表人物之一,一手双面绣堪称绝活。
和这两位前辈并列,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周主任,我跟她们一起参展,会不会不太够格?”她问。
“你千万别这么想。”周明远说,“能被选上,就说明你够格。曹老师和薛老师代表的是一代人的高度,你代表的是新一代的可能性。各有各的价值,不存在谁高谁低。”
星遥沉默了片刻,说:“我明白了。谢谢周主任。”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运河绣坊的窗前,看着窗外被秋风吹皱的运河水面,心中那股压力慢慢转化成了一种动力。
曹锦芳七十三岁还在参展,薛秀兰六十一岁仍在创作。她三十一岁,有什么理由退缩?
接下来的一个月,星遥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她需要带去北京的作品包括:一幅代表作用于主展区的静态展示,若干件小型作品用于互动体验环节,以及一套完整的针法演示工具。主办方还会安排每位传承人进行一场现场演示,时长约四十五分钟,内容自定。
代表作的选择没有太多悬念——山河图已经在南京博物院展出了,她决定带那幅桂花图去北京。那是她近期最满意的作品,技法上融合了冯秀芝的多种针法,情感上也最能代表她的个人风格。
小型作品她选了五件:一片用隐针绣成的荷叶、一朵用滚针绣成的牡丹、一只用缠针绣成的蝴蝶、一幅用随心针绣成的运河小景、以及一枚用平针绣成的桂花书签。这五件作品涵盖了五种不同的针法,既有观赏性,又能展示苏绣技法的多样性。
至于现场演示的内容,星遥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演示随心针。这种针法是冯秀芝独创的,灵活性极强,可以根据图案的需要随意变化针脚的长短和走向,非常适合在现场表演性质的演示中展示苏绣的魅力。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反复演练演示的流程——从穿针引线到起针落针,从构图布局到收尾整理,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打磨,力求做到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林暖暖和苏晚棠轮流给她当观众,帮她计时、提意见。第一次演练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超时了;第二次压缩到五十分钟,还是超了一点;第三次终于控制在了四十五分钟以内,但星遥自己觉得后半段的节奏有点赶。
“星遥老师,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林暖暖说,“您太追求完美了。”
“不是追求完美。”星遥说,“是怕丢人。我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专家和同行面前,要是搞砸了,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您不会搞砸的。”苏晚棠在一旁插嘴,“我虽然认识您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您是属于那种越是大场面越能发挥好的人。”
星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这是在给我灌迷魂汤吗?”
“我说的是实话。”苏晚棠认真地说。
十月底,距离出发还有五天的时候,星遥停下了所有的准备工作。
她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观前街吃了一碗心心念念的哑巴生煎,又去采芝斋买了两盒松子糖和一包枣泥麻饼。下午回到绣心居,搬了一把藤椅坐在桂花树下,泡了一壶碧螺春,翻着一本闲书,什么正事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花已经快要谢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残存的香气。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赶时间,不用想事情,不用为任何人任何事操心。
她想起外婆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到头来图的不过是一个心安。”那时候她听不懂,觉得外婆说的是废话。现在她懂了——心安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当你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可以坦然地坐下来,享受片刻的宁静。
傍晚的时候,沈砚来了。
他提着一袋东西走进院子,在星遥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袋子放在石桌上:“给你的。”
星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罐茶叶和一盒糕点。茶叶是今年的新白茶,包装很精致;糕点是她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你这是在给我践行?”星遥问。
“算是吧。”沈砚说,“后天就走了,怕你路上饿。”
“高铁也就四个多小时,不至于饿死。”星遥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拆开了油纸,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好吃。你买的?”
“不然呢?难道是你自己跑去的?”
星遥笑了,把糕点递给他:“你也尝尝。”
沈砚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这家店的桂花糕确实不错,桂花酱是自己熬的,不是市面上那种勾兑的。”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桂花糕,喝着白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北京那边冷不冷?”星遥问。
“十一月的话,应该比苏州冷不少。”沈砚说,“你带件厚外套,最好再带条围巾。”
“我没去过北京,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沈砚说,“北京和苏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城市。苏州是小桥流水,北京是大开大合。你去了之后,可能会不太习惯,但待几天应该就能感受到它的好。”
“你去过北京?”
“去过几次。”沈砚说,“有一年冬天去出差,住在什刹海附近。早上起来去湖边散步,看到有人在冰面上滑冰,还有人凿了个窟窿在钓鱼。那种感觉,和苏州完全不一样。”
星遥听着,心中对北京的想象又丰富了几分。
“沈砚。”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星遥说,“三十一岁了,连北京都没去过。”
沈砚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你觉得去过北京就很厉害?”
“也不是……”星遥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别人都去过的地方,我没去过,好像有点落后。”
“每个人的人生节奏不一样。”沈砚说,“有的人二十岁就走遍了全世界,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的人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但把那个地方活透了。你属于后者。”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沈砚说,“能把苏州活透的人,不多。”
星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远处的运河边亮起了灯。她坐在渐浓的暮色中,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我后天早上的车。”她说,“你能送我吗?”
“几点?”
“八点二十。”
“好。”沈砚说,“我七点半到绣心居门口接你。”
“不用那么早,我自己打车去车站就行。”
“我说了送你,就送你。”沈砚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安心准备你的东西,其他的不用管。”
星遥看着他,在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认真。她没有再推辞,轻轻说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沈砚走后,星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又把那壶白茶喝尽了。她收拾好石桌,洗了杯子,然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带了三套换洗的,厚外套一件,围巾一条,洗漱用品一套,针线工具一套,五件小型作品分别用软布包好,放进专用的收纳盒里。桂花图单独装在一个画匣里,裹了好几层防潮纸,又用保鲜膜封了一圈,确保万无一失。
她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靠在墙角。
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那幅山河图的复制品,桌上摊着半成品的绣作,书架上是各种关于刺绣的书籍和资料。这个房间不大,但装着她的全部世界。
后天,她就要带着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了。
她关掉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秋天的告别曲。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