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没有立刻走出院子。
他转身,伸手关上会计室的门。
只留了一条缝。
苏有容站在门后。双手死死捂着领口。那里刚刚塞进了几张要命的单据。纸张的折痕抵着贴身的衣料,把饱满的弧度顶出一块生硬的棱角。
她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隔着门缝看向牛大力。眼里全是血丝和惊恐。
“锁死。”牛大力看着她的眼睛。
“大力哥。对面人多,有车有家伙。你一个人……”苏有容声音发抖,手指抓着门框。指甲扣在木头缝里。
“他们要的是底下的东西。不是命。”
牛大力视线下移。扫过她领口那处不自然的凸起。
那里面装着周德胜的命门。
“不管外面砸门还是放火,这几张纸不能见光。谁来都不行。”
“我死都不会给。”苏有容咬着牙。眼眶红透了。
“进屋。”
牛大力伸手拽过大铁门。沉重的锁鼻合上。他拿过墙角的挂锁,从外面直接锁死。
把钥匙揣进口袋。
他大步走出村委大院。
天刚蒙蒙亮。土路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霜。晨风刮在脸上,透着骨头缝里的寒意。
远处的村北老槐树下,突然响起刺耳的铜钟声。
“当!当!当!”
赵二驴抡圆了铁锤,拼命砸着那口生了锈的大钟。这钟平时只有村里发洪水、或者有大红白喜事才敲。
今天敲的是急钟。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全飞了。
各家各户的狗开始狂吠。
木门轴的吱嘎声接连响起。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牛大力没理会身后的动静。他脚下生风。血太岁改造过的肌肉全线绷紧。从村委到村西采石场,平时走十分钟的路,他不到三分钟就到了。
采石场外围的铁丝网已经被撞开一个大口子。
三辆黑色丰田霸道横停在空地上。车灯大开。刺眼的远光灯把整个采石场照得通明。
十二三个精壮汉子站在坑边。清一色的黑夹克,平头。手里拎着一米长的钢管和镐把。
这帮人身上没有镇上混混那种流里流气。站位很散。眼神冷厉。这是见过血的职业打手。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左脸有一条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正往下照那道新挖出来的深坑。
看门的老李头倒在工棚门口。捂着肚子。地上有一摊血。
刘连柱站在刀疤脸旁边。
他不仅没跑,反而在指手画脚。
“疤哥,就是这。昨天牛大力让人在这挖了一天。那个大土包原来就在这个位置。现在全平了,剩下黑灰。”刘连柱点头哈腰,递过去一根烟。
刀疤脸没接烟。一脚踹开脚下的碎石。
“周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坑里挖出来的土在哪。”
“都倒在东边的废料堆了。”
“带几个人,去翻。一寸一寸翻。找不到那东西的根须,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刀疤脸挥手。
几个汉子拎着镐把就要往废料堆走。
“站住。”
一个声音在铁丝网缺口处响起。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
远光灯的照射下。牛大力一个人站在那。影子被拉得极长。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刘连柱看清来人。腿肚子下意识地一哆嗦。刚点着的烟掉在地上。
“力……力哥。”刘连柱往后退了半步。躲到刀疤脸身后。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牛大力两眼。冷笑一声。
“你就是牛大力?”
“桃花村的地,外人随便踩?”牛大力迈过铁丝网。迎着刺眼的车灯往前走。
“找你的。点子硬。废两条腿,扔坑里。”刀疤脸偏头。吐出一口浓痰。
根本没把牛大力当回事。
四个离得最近的汉子拎着钢管就冲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分四个方向把牛大力围住。
最前面的汉子抡起钢管,照着牛大力的膝盖就砸。
不打头。专打关节。这确实是专业的做派。
牛大力没退。左腿猛地往前迈出半步。小腿迎着砸下来的钢管顶了上去。
“铛”的一声闷响。
那汉子感觉自己砸在了一块实心钢板上。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钢管差点脱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牛大力的大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发力。
“咔。”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那汉子翻着白眼,直接软倒在地。
第二根钢管带着风声抽向牛大力的后脑勺。
牛大力没回头。左臂反向一抬。硬生生用小臂挡住这一棍。
他转身,右手成拳。一记重炮直接砸在对方胸口。
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脆响。那人双脚离地,向后飞出两米远,撞在一辆越野车的前保险杠上。机盖瘪下去一大块。
前后不到三秒。两个专业打手彻底丧失战斗力。
剩下两个冲到一半。硬生生停住脚步。握着钢管的手开始出汗。
刀疤脸的眼神变了。原本的轻视收了起来。
“难怪周爷说桃花村出了个硬茬子。一起上。速战速决!”刀疤脸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半尺长的军刺。
剩下的十个人齐刷刷围拢过来。
牛大力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钢管。
就在这十几个人准备合围的瞬间。采石场外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吼声。
“干什么!敢在桃花村撒野!”
“弄死他们!”
四面八方的土坡上。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
赵二驴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开山用的长柄大砍刀。满头是汗,两眼通红。
跟在他身后的是王大发带来的那批工人。再后面,是桃花村几百个老少爷们。
拿铁锹的。举锄头的。攥着镰刀的。甚至还有拿着烧火棍的。
几百人。浩浩荡荡。把整个采石场围了个水泄不通。铁丝网被彻底踩平。
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原本寂静的村子,因为一声钟响,彻底炸开了锅。桃花村这些年受尽了赵家的压迫。现在赵家倒了,牛大力立了规矩。谁敢再来桃花村动土,这帮村民第一个拼命。
十几个专业打手。面对这群红了眼的村民。彻底僵住了。
谁也不敢先动。这几百口子人真要扑上来。一人一锹也能把他们拍成肉泥。
赵二驴冲到牛大力身边。气喘吁吁。
“力哥!你一句话!兄弟们把这几辆车砸成废铁!”
牛大力拍了拍赵二驴的肩膀。没让他动。
他走到被围在中间的刀疤脸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刀疤脸握着军刺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刺出去。周围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只要他一动。今天绝对出不了桃花村。
“把家伙扔了。”牛大力开口。
刀疤脸咬着牙。“兄弟。拿钱办事。今天周爷点名要这坑底下的东西。你行个方便,我留二十万现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桃花村不收冥币。”牛大力扬起手里的钢管。直接抽在刀疤脸握着军刺的右手手腕上。
“啪嚓。”
刀疤脸闷哼一声。军刺脱手掉在地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他身后的十几个汉子想动。周围几百个村民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铁锹和锄头举了起来。
那些打手怂了。纷纷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全绑了。扔棚子里。”牛大力下达指令。
赵二驴一挥手。几十个精壮村民冲上去,拿麻绳把这十来个人捆得结结实实,连拉带拽扔进旁边的空工棚。
空地上。只剩下刀疤脸。还有躲在越野车后面的刘连柱。
刘连柱见大势已去。转身就往缺口处跑。
刚跑了两步。赵二驴抡起砍刀,刀背直接砸在刘连柱的腿弯上。刘连柱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几个村民上前,把他架回来。扔在牛大力脚下。
刘连柱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力哥!力哥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这帮人强闯进来的!我拦不住啊!”刘连柱抱着牛大力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拦不住?”牛大力冷着脸,一脚踢开他的手。
“昨天下半夜。在镇卫生院。鸭舌帽那通电话,不是你打的?”
刘连柱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大发挨的那一棍子。他的包被抢。全是你里应外合给周德胜报的信。”牛大力居高临下看着他。“为了填你从沙石料里抽的几万块钱回扣。你连亲姐夫都卖。”
周围的工人听到这话。瞬间炸了。
王大发平时对这帮兄弟不错。刘连柱在工地作威作福,大家早就看不过眼。
“这王八蛋是内鬼!”
“打死他!”
几个脾气暴的工人冲上来,对着刘连柱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刘连柱蜷缩在地上,护着头,连连惨叫。
牛大力没拦着。等打得差不多了。才挥手叫停。
刘连柱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成了烂布条。出气多进气少。
“把刘连柱绑了。明天送镇派出所。罪名是盗窃工地建材。”牛大力转头看向几个带头的工人。“大发在镇医院养伤。他那份钱,我按时结给你们。场子不能停。”
工人们连连点头。现在牛大力在他们眼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处理完刘连柱。牛大力的视线落回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捂着断掉的手腕。额头全是冷汗。死死盯着牛大力。
“回去告诉周德胜。”牛大力走到他面前。
“桃花村不是南关街87号。他想在这开铺子,得拿命来换。昨天他在台球厅抢包,今天来砸场子。这两笔账,我记下了。”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没敢还嘴。
“还有。你们周爷这么心急火燎地大半夜派人来。到底在找什么。”牛大力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爷……周爷没说。只说这坑底的东西丢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沾了黑灰的土带回去。如果遇到一种像太岁一样的东西。直接装箱。”刀疤脸疼得直哆嗦,终于松了口。
太岁。
牛大力脑子里猛地一闪。
周德胜竟然知道血太岁的存在。
而且他不仅知道。他很可能清楚血太岁的伴生矿脉。
这一切绝不可能是赵富民告诉他的。赵家兄弟只懂皮毛,根本不明白底下到底是什么。
周德胜的背后。还有人。
“带着你的人。滚。”牛大力指着缺口。
赵二驴把工棚门打开。那十几个被打成猪头的汉子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全上了那三辆越野车。
刀疤脸一言不发。钻进头车。
三辆车启动。发动机轰鸣。倒车,掉头,灰溜溜地开出桃花村。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恶气,今天算是彻底出了一半。
“都散了吧。留几个人轮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敲钟。”牛大力交代赵二驴。
村民们陆续散去。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一点红光。
牛大力走到大坑边缘。
一夜之间。坑里的泥水干了。
原本血太岁所在的位置。黑灰被清理掉了一层。
牛大力顺着坑壁滑下去。走到最中心。
他在泥土里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
在那层被掩盖的硬岩板缝隙里。出现了一抹刺眼的惨绿色。
不是帝王绿那种通透的翡翠色。
而是一种类似荧光的绿色。
伴随着这抹绿色。周围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味。
牛大力捏起一小撮发绿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不是翡翠伴生矿。
这是剧毒的重金属渗漏。
这坑底下,原来根本就不止是一条废弃的矿脉。这他妈是一处被封死的地下暗井!
周德胜要找血太岁。是因为血太岁能吞噬这些毒素。
如果血太岁没了。这底下的毒水一旦倒灌。整个桃花村的水源全得废。
周德胜不是想接盘采石场。他是想捂盖子。
牛大力站起身。看着脚下的坑洞。眼神彻底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