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有容醒来的时候,牛大力已经不在屋里了。
椅子上搭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还带着体温。
苏有容把外套拿起来叠好,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账目。
密码箱放在脚边的地上,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心里踏实了才继续写。
五百万现金不能在手里放太久,今天得想办法去镇上存起来。
她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把这两个月桃花村的所有开支流水重新过了一遍。
小学工地的材料款,采石场的设备租赁费,工人工资预支,村委大院的日常开销,全都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大发建材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不对。”
苏有容拿起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数字。
水泥的进价和发票上的价格对得上,但运费那一栏多出了一笔三千八百块。
这笔运费的收款方不是大发建材的运输队,而是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
苏有容在桃花村待了快两个月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顺达物流。
她又往前翻了三页,发现类似的情况不止一处。
钢筋的采购单上,有一笔两千六的“装卸费”,收款方同样是顺达物流。
沙石料的运输发票里,也夹了一张顺达物流的手写收据,金额是一千二。
三笔加起来,七千六百块。
数目不大,混在几十万的工程款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有容咬着笔杆子,皱起了眉头。
这到底是王大发的手下在搞小动作,还是有人在中间吃回扣?
她想了想,没有声张,把那几张有问题的发票单独抽出来,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这事儿得跟牛大力说。
上午九点多,牛大力从外头回来了。
他今天去采石场转了一圈,工人们果然到齐了,王大发传达了涨两成工钱的消息,愿意继续干的占了八成以上,剩下两成犹犹豫豫的也没走,毕竟钱多了谁嫌多?
牛大力进了会计室,把门带上。
苏有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又红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情绪,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大力哥,你过来看看这个。”
牛大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桌上的发票。
“怎么了?”
“这三张单子有问题。”
苏有容把三张发票摆开,指给他看。
“水泥运费多了三千八,钢筋装卸费多了两千六,沙石料运输多了一千二。三笔都是同一家公司收的款,叫顺达物流。但咱们的材料运输一直是大发建材自己的车队在拉,从来没用过外面的物流公司。”
牛大力拿起一张发票看了看,上面的公章模模糊糊,字迹是手写的。
“你确定这三笔是多出来的?不是王大发那边正常的分包费用?”
“我问过了。上周我去工地核对材料的时候,跟王大发的会计老张对过一次账。老张给我看的底单上,根本没有顺达物流这个名字。这三张发票是后来才塞进来的。”
牛大力把发票放回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七千六,数目不大。”
“数目是不大,但这是两个月的。如果一直这么塞下去,一年就是四五万。而且这才是我发现的部分,还有没有别的,我不敢保证。”
苏有容的语气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小题大做。
牛大力看着她绷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丫头管账是真上心的,七千六百块的差额都能揪出来,换个村里的老会计,早就稀里糊涂地过了。
“你觉得是谁干的?”
“我不确定,但能接触到这些发票的人不多。要么是王大发本人,要么是他手下那个管采购的刘连柱。”
“刘连柱?”
“就是王大发的小舅子,上个月才调过来管采购的。之前是在镇上开五金店的。”
牛大力沉默了几秒。
“这事你先别声张。”
苏有容愣了一下:“不查?”
“查,但不是现在。你把这些发票原样放回去,该怎么记账还怎么记账。”
“为什么?七千六虽然不多,但总不能……”
“苏有容。”
牛大力叫了她的全名,苏有容立刻安静了。
“你替我管账,管的是大面儿。七千六块钱我不在乎。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现在就把这事儿捅出来,王大发会怎么想?”
苏有容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大发现在是我手底下最能干活的人。采石场是他在管,小学也是他在建。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跟他翻脸。他那个小舅子贪了七千六,可能王大发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只要我现在一追究,他就觉得我在找他的茬。”
苏有容慢慢听明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钓鱼。”
牛大力掏出烟点上。
“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记你的账。但从现在开始,每一笔多出来的费用,你都给我单独记下来,时间金额收款方,一个都不能少。等积攒到一定数目了,我自然有办法收拾。”
“积攒到多少?”
“你别管多少。我说收网的时候再收网。”
苏有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大力哥,你是不是怀疑这个顺达物流的背后不只是刘连柱?”
牛大力吸了口烟,没有正面回答。
“你就按我说的做。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有容低下头,把那三张发票重新夹回了账本里。
她不是傻子,牛大力越是不说,说明这水越深。
一个镇上开五金店的小老板,敢在牛大力的工程款里动手脚,背后要么是有人撑腰,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管是哪种情况,牛大力都不着急。
这个男人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章法,急的从来都是别人。
“对了,还有件事。”
苏有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个红色存折。
“这是什么?”
“王翠平昨晚来找你的时候留下的。我早上起来在桌上看到的。三十二万。”
苏有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手指捏着存折的力道有点大。
牛大力愣了一下,低头一看。
存折确实在桌上。
他昨晚回来的时候随手从兜里掏出来放下的,走的时候忘了拿。
“王翠平大半夜的来找你,留下三十二万。这是什么意思?”
苏有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点刺。
牛大力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这丫头又要吃醋。
“你想多了。这钱是赵富贵的黑钱,王翠平找我是来交代赵富贵偷藏私房钱的事。我打算把这笔钱充到村里的建设基金里,回头你登个账就行。”
“登账可以,但你得说清楚。大半夜的,她穿成那样来找你,就为了交个存折?”
苏有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牛大力挠了挠后脑勺。
“她穿成啥样了?”
“你装什么糊涂?沈春花那边住的,谁不知道她昨晚穿了条吊带裙过来的?早上我出去打水的时候,隔壁张婶就在那儿说了。”
牛大力嘴角抽了一下。
这村里的八卦传播速度比电话还快。
“苏有容,你是我的管家婆,管钱的事你说了算。但王翠平穿什么衣裳来找我,这事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
苏有容站起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记着呢。你说你的钱你的命全交到我手里,你说那个沈春花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结果呢?王翠平大半夜来送钱,沈春花大白天去工地送汤,你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你让我怎么管?”
这话说得冲。
但牛大力听出来了,她不是真生气,她是心慌。
一个刚确定关系的女人,面对着两个明摆着对自己男人有心思的女人,换谁都得慌。
牛大力掐灭了烟头,站起来。
他没说话,走到苏有容面前,一只手按在她肩上,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苏有容圈在了中间。
“苏有容,你抬头看着我。”
苏有容被她逼得后仰靠在椅背上,心跳一下子快了。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王翠平也好,沈春花也好,她们在我这儿就是两个棋子。这桃花村水深着呢,赵富贵的账没清完,采石场的事没理顺,我需要人帮我盯着各路牛鬼蛇神。她们能替我办事,所以我留着她们。但管我牛大力的钱包和后半辈子的,只有你苏有容一个人。这话我说过一次了,不想说第三次。”
苏有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烧得厉害。
“那……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让王翠平大半夜来……”
“这个我说了算。行了,别扭扭捏捏的了。今天下午咱俩去镇上信用社把钱存了,顺便把这三十二万也一块儿办了。你带上账本和公章。”
苏有容被他这连推带拽的风格弄得又气又甜,最后只能红着脸点了头。
“知道了。”
牛大力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去老李头那儿吃碗面。别饿着。”
说完人就没影了。
苏有容坐在椅子上,捂着砰砰跳的心口,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这个男人,永远是这种又凶又横又让人没脾气的做派。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色存折,嘴角紧了紧,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行字:赵富贵私藏资金,三十二万,收缴充公。
写完之后,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王翠平交付,待查明具体来源。
管钱的女人,最不能含糊的就是每一笔账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