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有容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她趴在桌上睡得太死，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痕迹。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先看见桌上的单据被自己压皱了几张，然后感觉肩膀上搭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摸了一下。
薄外套。
不是她的。
她转头。
牛大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二郎腿翘着，脑袋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睡着了。
苏有容一下子坐直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下意识理了理头发。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了。
她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白衬衫前面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来的小臂上印着红红的桌面压痕。
她又看了看肩膀上的外套。
这是牛大力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时候给她盖的？
她看着熟睡的牛大力，视线从他的脸往下划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脸烫了。
她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两下，轻轻放在桌角。
然后她站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把桌上的单据整理好，装进文件夹里。
她正在收拾桌面的时候，牛大力的声音响了。
“醒了？”
苏有容的手抖了一下，笔掉在了桌上。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
牛大力睁开眼睛，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
他看着苏有容脸上的红印子和有点凌乱的头发，嘴角抽了一下。
“趴桌上睡觉脸上印花了，知道不？”
苏有容赶紧伸手摸自己的脸。
“哪儿？”
“左边。”
她用手指在左脸上胡乱蹭了两下，看着牛大力。
“好了没有？”
“没好。红印子，得过一会儿才消。”
苏有容咬了咬嘴唇，把脸别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点多。回来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苏有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坐回椅子上，试图恢复正常的办公状态。
“那个外套……谢谢。”
“怕你着凉。”
“大夏天的着什么凉。”
“你穿得薄。”
苏有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粒，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的肌肤。
她飞快地把扣子系上，耳根更红了。
“你别看。”
“我没看。”
“你明明在看。”
牛大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把屋里闷了一下午的空气搅动了。
“下午的事办完了。”他背对着她说。
苏有容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刘连柱？”
“对。他去柳家屯见了一个人，我跟过去听了。”
“听到什么了？”
牛大力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把下午听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刘连柱给外面传消息，对象是一个受周德胜指派的中间人，目标是监视采石场。
血太岁是他们最关心的东西。
灰色面包车就是他们的车。
苏有容听完之后，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所以刘连柱不光是吃回扣，他还在给外人当眼线。”
“对。”
“那王大发知不知道？”
“我觉得他不知道。王大发是个粗人，他就认干活挣钱。刘连柱是他小舅子，他信他，但不代表他跟刘连柱是一伙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刘连柱？”
“先不动。”
苏有容抬头看着他。
“还等？”
“刘连柱只是一条小鱼。他背后那个接头的人，才是通往周德胜的线。我现在动了刘连柱，周德胜马上就会断掉跟桃花村的所有联系，我就再也摸不到他了。”
苏有容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是想让刘连柱继续传消息，但传的内容由你控制。”
牛大力看了她一眼。
“苏有容，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苏有容没接这话，低头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记了几个关键词。
柳家屯茶馆。中间人。灰色面包车。新手机卡。周德胜。
“大力哥，如果你要控制刘连柱传出去的消息，那你得先让他继续信任工地这边没有问题。假发票的事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查到了。”
“对。你那边该怎么记账还怎么记账，那三张假发票照常走流程，别卡。”
“我明白。”
苏有容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本子的金属环上。
她犹豫了一下。
“大力哥。”
“嗯。”
“你让郑老虎查车主信息，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快的话今天晚上，慢的话明天。”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我就知道周德胜的手伸了多长。然后我再决定，是把这条线交给纪委去收，还是我自己来。”
苏有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我去打点水回来，渴了一下午了。”
“你歇着，我去。”
“不用，你坐着。”
苏有容拿起搪瓷杯子出了门，牛大力听见院子里压水井吱吱呀呀响了几下，然后是水哗哗灌进杯子的声音。
他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刘燕没有新消息。
赵二驴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扫到苏有容刚才放下的那件外套。
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还带着一点温度。
苏有容端着水杯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牛大力在碰那件外套。
她顿了一下，走到桌前把水杯放下。
“外套你拿回去吧。”
“不急。”
“你拿回去洗洗。”
牛大力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
“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上我可能不回来。有事打我电话。”
“你去哪儿？”
“盯一个人。”
苏有容端着水杯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注意安全。”
“嗯。”
牛大力走出了院子。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村口，拐进了去沈春花家方向的小巷子。
不是去找沈春花。
是去拿一样东西。
他前几天在沈春花家西厢房的房梁上藏了一个望远镜，是从县城军用品店买的，八倍的。
今天晚上他要蹲在后山小路的入口处，看看还有没有人从那条路进村。
刚走到巷子口，沈春花的声音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大力哥！”
牛大力停下脚步。
沈春花从院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上面盖着个盘子。
“大力哥，你吃饭了没有？我下午炖了猪蹄汤，给你盛了一碗。”
牛大力看了看她。
沈春花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腰上系着个围裙，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脸上抹了点什么，比平时白了一度。
脖子上被抓的那道痕还没好全，抹了药膏，粉嫩嫩的。
“端过来吧。”
沈春花小跑着把碗递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是怕洒了。
牛大力接过碗，掀开盘子看了一眼，猪蹄汤，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你什么时候学会放枸杞了？”
“我听人说男人喝点枸杞补身体。”沈春花的脸红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大力哥，你前天在采石场那么累，我就寻思着给你补补。”
牛大力喝了一口汤，烫的，但味道不错。
“你跟王翠平今天没打架吧？”
沈春花撇了撇嘴。
“没有。她一天没出屋，我也没搭理她。”
“就这样挺好。别找事。”
“我知道。”沈春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大力哥，你今天晚上……来不来吃饭？”
牛大力把碗里的汤喝了大半，把碗递回去。
“今天晚上不来。有事。”
沈春花接过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明天呢？”
“再说。”
牛大力没多留，转身进了院子，进了西厢房。
王翠平不在屋里，她的那间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
牛大力踩着凳子够到房梁上方，把藏在椽子缝里的望远镜取了出来，用布包好揣进裤腰里。
他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沈春花还站在院子中间。
“大力哥。”
“嗯？”
“你……是不是去苏会计那边了？”
牛大力看了她一眼。
沈春花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带子。
“大力哥，我不是想争什么。我就是……你好几天没来吃饭了，我心里空得慌。”
牛大力走过去，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沈春花的眼眶红红的，水汪汪地看着他。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胡思乱想。我没来吃饭是因为忙，不是因为谁。”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两天你帮我注意一个事。王翠平要是白天出门，看看她去哪儿了，回来的时候什么表情。别让她知道你在注意她。”
沈春花的眼神变了，从委屈变成了警觉。
“王翠平有问题？”
“没说有问题。我让你看着点，你就看着点。”
“好，我盯着她。”
牛大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春花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碗，目光跟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拐了弯消失在巷子尽头。
牛大力摸了摸裤腰里的望远镜，往后山方向走去。
天色正在暗下来。
后山的小路入口在村北头最后一户人家的房后，是一条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土路，平时没什么人走。
但昨天晚上，周德胜走的就是这条路。
牛大力找了一个位置。
是入口处东侧的一片灌木丛，背后有一块大石头可以靠着，前方视野能看清小路入口和来路方向五十米左右的范围。
他把望远镜取出来，调好焦距，靠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蚊子开始围着他转。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点了一根烟，用烟熏着身边的蚊虫。
天彻底黑了。
村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后山小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牛大力不着急。
昨天晚上周德胜九点四十到的赵富贵家。
今天不来不代表明天不来。
他可以等。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燕的短信。
他打开看了一眼。
力哥，查到了。灰色面包车车主叫马国栋，46岁，县城南关街户口，名下一家汽车租赁公司。郑老虎说马国栋跟周德胜是老朋友，以前经常一起喝酒打牌。
牛大力把短信看了两遍，存了，锁屏。
马国栋。
汽车租赁公司。
南关街。
赵富民的门面房也在南关街。
刘连柱注册顺达物流用的就是赵富民在南关街的门面房。
这条线上的人全在南关街扎着。
牛大力把烟头在石头上捻灭了。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后山小路上依然没有人来。
十二点过了。
今晚不会来了。
牛大力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把望远镜包好揣回裤腰里。
他沿着村北头的田埂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水稻田里青涩的味道。
走到村委大院后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会计室的窗户黑了。
苏有容已经睡了。
他在后墙外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在村西头的小屋。
推开门，屋里一股闷热。
他把窗户打开，脱了上衣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一只壁虎在追蚊子。
牛大力盯着壁虎看了一会儿。
周德胜。
马国栋。
刘连柱。
赵富贵。
南关街。
这些人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沉到了底下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让苏有容查一下马国栋那个汽车租赁公司的注册信息。
还有南关街87号那个门面房，除了注册顺达物流之外，有没有别的公司也注册在那个地址上。
如果有，那就不是巧合。
那就是一个窝点。
牛大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屋外的蛐蛐叫得正欢。
一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