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采石场照常开工。
牛大力九点多到的,在矿坑边上转了一圈,跟王大发交代了几句当天的挖掘范围,就在工棚边上的树荫底下坐着抽烟。
刘连柱在矿坑里监工,不时抬头往牛大力这边看一眼。
牛大力当没看见。
十点半的时候,刘连柱从矿坑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工棚旁边接了杯水。
他喝完水,又往牛大力的方向看了一眼。
牛大力半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一副在打盹的样子。
刘连柱蹲下来系鞋带,系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矿坑,而是往工棚后面绕了一圈。
牛大力的耳朵动了一下。
刘连柱在工棚后面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他跳回矿坑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工人们歇工吃饭。
王大发让人从村里挑来了两桶稀饭和一筐馒头,工人们蹲在矿坑边上呼噜噜喝粥。
刘连柱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了,跟旁边的工人说了句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王大发正好端着碗过来找牛大力。
“牛爷,吃点不?”
“不吃。刘连柱干嘛去了?”
王大发扭头看了一眼。
“他跟小李说去镇上买个什么零件。”
“骑摩托去的?”
“应该是吧,他摩托车停在铁丝网外面呢。”
牛大力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行了,你盯着工地,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好嘞。”
牛大力出了采石场,沿着田埂往村口方向快步走。
他没走大路,而是从庄稼地里穿过去,绕到了村南头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旁边。
站在路边的一片玉米地里,他能清楚看见前方三百米处的岔路口。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弯梁摩托车从村里方向驶了过来。
骑车的人穿着灰色短袖t恤和迷彩裤,正是刘连柱。
他骑得不快,到了岔路口没有往镇上方向拐,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窄的乡道,往东南方向去了。
牛大力记住了方向。
那条路不通镇上,通的是下面两个村子,再往前就是县道了。
他没有跟上去。
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赵二驴的号码。
“力哥!”
“刘连柱刚才骑摩托车出村了,往东南方向那条小路去的。你看见了没有?”
“我看见了!十二点十几分,一辆黑色摩托车,从村南头出去的,往柳家屯那边走的!”
“行。你继续盯着。他回来的时候记下时间。”
“明白!”
牛大力挂了电话,从玉米地里走出来,直接往村东头沈春花家的方向去了。
不是去找沈春花。
沈春花家往东走一百多米,有一条岔路能通到县道上。
牛大力走到那条岔路口,拦下了一辆路过的三轮蹦蹦车。
开车的是隔壁杨树沟村的老头,认识牛大力。
“牛爷,去哪儿?”
“柳家屯。”
“上车上车!”
蹦蹦车颠颠簸簸地往东南方向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柳家屯村口。
牛大力让老头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给了五块钱车费,下了车。
柳家屯比桃花村还小,拢共就几十户人家。
牛大力站在小卖部门口买了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往村里看。
没看见刘连柱的摩托车。
他跟小卖部的老板娘搭了两句话。
“大姐,柳家屯有没有饭馆?”
“饭馆没有,前面路口有个卤肉摊,还有个茶馆,老赵头开的,打牌喝茶的地方。”
“往前走多远?”
“出了村口往右拐,两百来米就到了。”
牛大力顺着指的方向走过去。
出了柳家屯往右拐,是一段两边种着杨树的水泥路,路边有个简易棚子搭的茶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方桌。
牛大力离茶馆还有一百来米的时候就停了。
刘连柱的黑色弯梁摩托车停在茶馆门口。
茶馆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连柱,背对着路面坐着。
另一个人面对着刘连柱,侧身坐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带着一顶深色棒球帽,手里夹着烟。
看身形,中等个头,偏瘦。
年纪不好判断,帽檐压得低。
牛大力退回到杨树后面,闭上眼睛,集中听力。
一百米的距离,加上周围没有什么杂音,血太岁强化过的听觉足够捕捉到他们的对话。
“……我已经跟你说了,那个东西没了。牛大力下去的时候一个人,上来的时候那东西就变成灰了。”刘连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
“他一个人就把那玩意儿弄没了?”
对面那个人的声音比刘连柱稳得多,语速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亲眼看见的。他在坑底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上来的时候浑身冒汗,脱了上衣,身上的肌肉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不像正常人。皮肤有光泽,跟打了蜡似的。”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那东西彻底没了?不是被他藏起来了?”
“没地方藏。那玩意儿有磨盘那么大,他两只手空空的上来的。矿坑底下就剩一摊黑灰。”
“黑灰你看过没有?”
“没有。牛大力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坑。第二天他重新划了挖掘线,把那片区域绕开了,工人都不往那边走。”
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让我问你一件事。”
刘连柱的身子紧了一下。
“什么事?”
“牛大力最近跟县里什么人走得近?”
“福瑞祥的郑老虎。前两天他带着那个女会计去了趟县城,就是去的福瑞祥。”
“还有呢?”
“别的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这些。我就是个在工地上帮忙监工的,他不拿我当自己人。”
“那你跟王大发的关系呢?王大发信不信你?”
“我姐夫信我。但我姐夫也不敢得罪牛大力。现在整个采石场都是牛大力说了算,我姐夫就是个干活的。”
对面的人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了。你回去继续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从采石场打电话了,牛大力那个人不好对付。”
“那怎么联系?”
“我联系你。换个号码,用新卡。”
对面的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刘连柱。
“这是新手机卡,你找个地方换上。旧卡别扔,照常用着,但别在旧卡上跟我们联系了。”
刘连柱接过来攥在手里。
“那我上次说的事呢?周哥答应的那笔钱……”
“等事办完了再说钱的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盯着采石场,牛大力在里面干什么,挖到什么,你随时报给我。”
“行吧。”
对面的人转身往茶馆后面走了。
茶馆后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牛大力眯着眼睛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从茶馆后面的小路拐上了县道。
车牌号他看清了。
跟赵二驴记下来的那个号一模一样。
鲁m打头。
牛大力没有现身。
他等刘连柱骑着摩托车离开之后,又等了五分钟,才从杨树后面走出来。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刘燕的号码,拨了出去。
“力哥。”
“鲁m的车牌号你记一下。”他把号码报了一遍,“让郑老虎帮我查这辆车的车主信息。”
“好。还有别的吗?”
“问郑老虎一个事。那个周德胜,他手底下有没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经常戴棒球帽。”
“我问问。”
“快点。”
牛大力挂了电话,沿着县道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又有一辆蹦蹦车经过,他招手拦下,上车往桃花村方向回了。
坐在蹦蹦车上,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他的短袖贴在身上。
血太岁融入体内之后,他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了一些,大热天也不觉得闷。
他靠在蹦蹦车的铁架子上,把今天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刘连柱确认在给外面传消息,内容主要是采石场里的情况。
第二,跟刘连柱接头的人提到了周哥,也就是周德胜。
第三,周德胜通过中间人遥控刘连柱,目标是监视牛大力在采石场的动向。
第四,他们最关心的是血太岁。血太岁没了之后,他们退而求其次,开始关注牛大力跟县城的关系网。
第五,那辆灰色面包车就是之前进村踩点的那辆。
线索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周德胜是赵家兄弟的老后台,赵富民被双规之后,他没有跑,反而亲自来了桃花村,跟赵富贵密谈。
他给赵富贵支招,让赵富贵要么辞职要么跟牛大力谈判。
但与此同时,他又在通过刘连柱监视采石场。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帮赵富贵翻身。
他想要的是采石场底下的东西。
帝王绿矿脉也好,血太岁也好,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才是真正值钱的。
赵富贵只是他安插在桃花村的一枚棋子。
现在棋子快废了,他需要新的棋子。
刘连柱就是他的新棋子。
牛大力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盘棋比他想的大。
但他不急。
周德胜再怎么有关系网,他已经退了。
退了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怕被人翻旧账。
赵富民被双规,顺着赵富民查下去,早晚会查到周德胜头上。
他现在跑到桃花村来活动,说明他也急了。
急了的人,就会犯错。
牛大力从蹦蹦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他走进村委大院,推开会计室的门。
苏有容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只手枕在胳膊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一摞单据上,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
牛大力没有出声。
他走到桌边,拿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薄外套,轻轻盖在她肩膀上。
苏有容动了一下,没醒。
牛大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把手机里赵二驴发来的短信翻了翻。
短信上写着:刘连柱一点四十回来了,骑摩托从村南头进的。
牛大力把短信删了,手机放回兜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正烈。
蝉在树上叫得聒噪。
苏有容翻了个身,外套从肩膀上滑了下来,露出白衬衫下面一截细白的脖颈和翡翠项链的银扣。
牛大力伸手把外套重新搭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后颈的皮肤。
温热的,滑的。
他缩回手,坐直了身子。
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周德胜。
采石场。
刘连柱。
灰色面包车。
这些线索现在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一步,就看郑老虎那边查出来的车主信息了。
查到车主,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周德胜在桃花村的完整布局。
找到布局,就能连根拔。
牛大力闭上眼睛,在椅子上靠着,慢慢呼出一口气。
急不得。
鱼已经咬钩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它再吞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