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长案横在当中，案上一叠纸，一本装订册。核心层坐在案后。堂下站着新入的成员，靠门那一片是散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坐。后头来的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在案上排开。头一张是比奇矿区的地图，炭笔圈了三个刷新点。后头几张记着日子、时辰。最底下压着的，是按过手印的。
矿区那三个刷新点，谁从散人手里抢的。
没人应。
邢五。
堂下有人动了一下。一个高个的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上的筋先鼓起来。
散人占着不出活。他说，我接的手。
亮了三回刀子。
抢个刷新点怎么了。他脖子一梗，北庭的人占好点，还得看外人脸色？我们是为了行会！
案后没人接。堂下几个人跟着低了头。
有人小声接了半句：那散人在那儿刷了三天了……
抢的。林风把册子翻开，推到案前。
那人把话咽回去，头往肩膀上缩了缩。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上头一行一行记着，谁在哪个时辰把谁从刷新点上撵走，撵走了几个。后头按着十几个手印。
岳三。曹亮。
一个瘦的挤出来，赶在前头开口：我就跟着去了两趟，站边上看的。
说不说，上头记着。他手指按在那页上，半个月，抢了三处刷新点，撵走散人十七个。有一个，包袱丢在地上都没敢回头捡。
堂下静下去。靠门那排散人里，有人往后缩了缩。
韩老四站在最边上。他背上的柴早卸在门外，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
他抬眼，看过去。
行会当初，是给散人挣个站脚的地方。
不是养一帮恶霸。
他绕过长案，走到堂中。
记四条。他说，刷新点，先来后到。人没走，不许抢。
散人照进，不收东西，跟自家人的一样。
欺压散人，清。
拿北庭的旗号出去横，清。
他把话停在这儿，等堂下的人抬头。
这条，从今天起。谁都一样，犯一条就清退。
他转身回案后，拿笔，在册子第一页划了两道。
行会发的东西，交回来。
铁山从门口过来，一句话没说，把手往那两个方向一伸。
邢五还想张嘴。铁山已经站到他跟前，比他高半个头。邢五的嘴动了动，抬手在身前一划，装备栏摊开。他把行会发的那身甲卸下来，又摸出两个戒指，一并搁到案脚。岳三跟着，取完出门，到门槛那儿绊了一下。
曹亮站在原处，脸白着。
一起。
铁山回头，手往他肩上一搭。曹亮也把装备栏划开，卸了甲，搁到那堆上。
路小北抬手，眼前浮出行会名册，三个名字并排。他一个一个按下去。
【邢五 已移出行会】
【岳三 已移出行会】
【曹亮 已移出行会】
三个人的背影在门口挤了一下，外头的人往两边让开。
堂下有人交头接耳，被旁边的人拉了下袖子，住了口。
人堆里没了声。
谁坏了这条，他说，谁早晚就会成为第二个守护联盟。
会散得晚。日头偏西，人陆续出门。核心层留了下来。
苏青把韩老四送到门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是几个散人留下的名单。
林风坐在案边，把名单理进册子。理到一半，笔停了。
立是立了。
怎么。
有那么三四个。林风说，明面上不吭声，私底下凑一块儿了。
苏清雪把账册合上，压在案角：人清出去了。底下服不服，还两说。
铁山从门口回来，把刀靠在案边。他没坐，靠着墙。
清出去的那几个，回头准往守护联盟的门里钻。铁山说，今天撵三个，明天对面多三张脸。
记着这笔。他说，往后他们在对面扎了根，不用手下留情。
林风翻了一页，又停住。
底下还有一桩。他抬起头，往后往哪走，也分成两拨。
一拨要趁联盟缩着，往盟重边上探。一拨要先守比奇。
铁山偏头：该打就得打。缩着，人是要散的。
我不反对打。林风把册子合上，可不能瞎打。守护联盟是大陆霸主，眼下这点家底，硬碰碰不动。
案上的纸收了一半。郑魁走进来。
郑魁入会早，比奇那几处刷新点，一直是他带着人看着的。他站在案前，没坐。
规矩我听了。他开口，有一处没问清。
比奇这几张图，是北庭一处处清出来的。郑魁说，散人进来分一杯，回头这道口子谁来填。
矿区那几个好刷新点，拢共就那么几处。他往下说，散人一涌进来，自家弟兄先轮不上。
往下说。
不是不让进。郑魁把话放平，先紧着自家。行会里的人先练，等级高了，用不上了，再让出来。总没错。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刷新点，先来后到，谁也不例外。
行会的装备、药水，按贡献分。谁升级快、图鉴开得多，谁先挑。
散人想走这条，就报名入会。进了行会，一样算贡献。
不是平均分。他看了郑魁一眼，是干多少，拿多少。
郑魁点了一下头，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他没再问，退到门口。
帘子掀起来，又落下。
规矩贴出去三天。
头一天看的人多，动的人少。有人站在告示前头，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往队伍那头挪。也有人看完摇头，说前些日子北庭的人还在这儿撵散人，换张纸谁信。
第二天，招募桌前头排起了队。队尾有人问：北庭还收人吗？
桌后的人把笔蘸了墨，都收。
韩老四排在中间。轮到他的时候，桌后的人抬头问了一句。
练过没有。
打过几只鸡。
那人把名字记下。
韩老四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第三天，名册翻过四百。
苏清雪坐在账桌前，把新来的名字一行一行添进去。添到一半，她抬起头。
规矩立住，人心就稳。
他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告示下那张价目表，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被人伸手按回去。
入夜，人才散。
围在案边的几个没急着走，把贡献册翻来覆去地看。谁的贡献排在前头，谁能先挑装备，问得细。苏青在旁边，把问到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郑魁那几个人从后门出去。三三两两，走得不快，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低，走到墙根，一个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灯。
他把门帘挑起一条缝，往外看。
那几个人转过街角，没了影。
他把门闩上，回身，把册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