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的日子恢复如常,却又不太一样。
如常的是,苏禾每日听课、完成课业、参加考试,又回到了以往三点一线的日子;不同的是,身边人看她的眼神,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了。
这也能理解,在他们眼中,苏禾到底已经成为了一个杀过人的人。就算是被逼无奈,有可怜之处,也是杀过人的,跟他们已然有了区别。
很神奇,苏禾这个在和平年代生活了二十年,受着现代教育的守法良民,在这里,居然成了最不把杀过人这件事放在眼里的人。
是因为杀的不是什么无辜的人吗?
苏禾偶尔停下来时,也会叩问自心,只是那点儿隐秘的思考,很快就被当下更棘手的事掩盖了。
孙兆成了她强劲的对手。
苏禾被牵扯进案子后,孙兆就不与她亲近了,连带着和陈敬之、武亦儒都疏远了。他能说会道,有不少八卦可以与别人说,哪怕现在收了心思,新消息知道的不多,也能凭借过去已经知道的消息,吸引一批人聚在他身边。更何况,还有之前就和他关系不错的。
孙兆身边总会聚集着不同的人,等到完成课业后,他又会一个人去老地方。
十月初,刚刚结束的季考迎来了宣布结果的时候,苏禾惊讶地发现,孙兆已经紧咬在第三名,原本久居第三的武亦儒以极小的差距被他超越,再往上,就是如今屈居第二的陈敬之,和蝉联几月第一的苏禾。
孙兆长进得速度让人心惊,连苏禾都在想,也许到了关键的时刻,他就会一鸣惊人,超越自己。
这让苏禾又有些危机感。
陈敬之没打算争取选贡名额,以他的实力,参加乡试也没什么问题,因此是几人中最松弛的,甚至会告假去找花尧姝。
这还是有一次回家时听花尧姝说的,据说陈敬之每次上门都会带些长得正好的花草,或是一些味道不错的糕点。
在苏禾面前,他可半分都没表露过,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已经渐渐失去兴趣了呢。
陈敬之无心与人较长短,武亦儒可不是。
先前得知府学众师为孙兆开小灶时,他的反应就最为激烈。如今他被人比了过去,心中的不满自然被引爆,横竖看他不顺眼。
暗中较劲、明面挖苦,直到月中射箭课,武亦儒才有了名正言顺提出比试的机会。
段旌负手而立,宣布规则:“你们两两组队,可自由而定。组队后,再两两比试。就比......交替连射,组队的二人轮流射箭,两队先脱靶者负。现在,你们自行决定与谁组队。”
陈敬之约了花尧姝吃饭,今日告假,早早就出门去了,说是还要先回家收拾一番。
苏禾说他是花孔雀,陈敬之也一笑了之。
他不在,苏禾与武亦儒毫无悬念地组成一队。
见所有人都分得差不多了,段旌又说道:“谁有想挑战的队伍,现在就可以说出来。如果没有,就由我随机分配。”
正中武亦儒下怀。
“学生想挑战孙兆与梁俊岩!”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武亦儒身上,苏禾站在一旁,也受到了注视。
武亦儒最近对孙兆的不满毫不掩饰,大家都看得明白,只是不知道是何缘由,但这不影响他们吃瓜看戏。而很不巧,苏禾自己身上的议论声也不小,自当时闹出案子后,对她的指指点点至今未停。
一时间,射箭场内细碎的议论声四起。
秋日风凉,吹得场边旗帜猎猎作响,满地枯草被风卷着轻轻滚动。府学学子们纷纷侧目,目光来回落在两组人身上。
一边是稳居榜首、经历过诏狱风波的苏禾,加上心气高傲、素来不服输的武亦儒;另一边是近期势头暴涨、名次突飞猛进的黑马孙兆,以及擅长算数的梁俊岩。
苏禾揣着手,安静地站在武亦儒身边,心不在焉,对周边偷来的目光、四起的议论声不为所动。
人群之中,孙兆闻声回头。
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有礼:“既然武兄有意切磋,孙某自当奉陪。课业竞技,本就是相互精进,无伤大雅。”
坦荡、豁达、气度十足,瞬间就将格局拉开。周遭不少学子暗自点头,愈发觉得孙兆沉稳大气,反观主动挑事的武亦儒,倒显得戾气太重、心胸狭隘,输了几分气度。
武亦儒听着周遭隐隐的窃窃私语,脸色更沉,握着长弓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色泛白。
孙兆脸上闪过一抹得色。
这就有些恶心了。
明明背地里处处钻营、笼络人心,借着风波踩低旁人、抬高自己,表面却永远装得无害谦逊,仿佛所有人的较劲都是旁人小气,唯有他一身清白坦荡。
哦,这么说其实也不太符合,用在孙兆身上似乎又有些言重。
苏禾收回目光,按下了武亦儒攥紧的拳头,让他冷静。
武亦儒并非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人,怎么在这事儿上钻了牛角尖呢?
段旌立于高台之上,冷眼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神色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定调:“既双方自愿应战,便以此两组对决。规则不变,交替连射,两队轮流出手,哪一方先出现脱靶,即为落败。各自就位。”
“是。”
四人齐声应下,各自移步站定靶位。
苏禾神色平静,从容接过制式长弓,指尖抚过微凉光滑的弓身。
旁人想看热闹,想看昔日府学翘楚与新晋黑马当众争锋,想看背负命案流言的自己会不会失手出丑,想看武亦儒能不能压下孙兆的势头。
说实话,苏禾心里毫无波澜。
苏禾只在乎最终的结果她满不满意,只要结果是好的,谁突飞猛进了,她都不在乎。
武亦儒却全然不同。
他站在苏禾身侧,呼吸微微绷紧,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孙兆,眼底是藏不住的战意与执拗。武亦儒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败给孙兆这样的人。
今日射箭比试,他必须赢。
孙兆与梁俊岩率先站定,两人相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熊熊战意。
最先开始的是梁俊岩。
他稳住身形,搭弓、拉弦、瞄准、松箭,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咻——”
羽箭破空而出,力道十足,稳稳钉在靶心偏一寸的位置。
周遭响起低低的叫好声。
梁俊岩收弓侧身,姿态得意,下意识瞥了武亦儒一眼,想看他实力如何。
武亦儒心神高度集中,屏气凝神,拉满长弓,指尖微松。
羽箭疾驰而去,精准落于正中心,正中靶心!
比方才梁俊岩的成绩更胜一筹。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赞叹声此起彼伏。
武亦儒心头微定,稍稍松了口气,侧头飞快看了苏禾一眼。
作为好友,苏禾贴心地给了他一个“我知道你行,没问题”的眼神。
接下来交替轮转,轮到孙兆。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孙兆面色从容,抬手搭弓,姿态舒展端正,看不出丝毫紧张。
他目光沉稳锁定远处靶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松弦一瞬,羽箭破空疾飞,稳稳落于靶心边缘。
没有极致的精准,却也十分不错了。
反正也没说要比谁射的更准,只看哪方先脱靶。
当然,大家暗地里的较劲就不好说了。
最后,轮到苏禾。
全场目光尽数汇聚而来,带着好奇、观望,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结果其实大家心里有数,苏禾平日里上课时的表现就相当惊艳,此刻又能出什么差错?
苏禾抬臂、拉弓。
风掠过发梢,掀动她的衣袂,她眼神澄澈,牢牢锁定远处靶心,世间万物仿佛尽数褪去,只剩眼前一方箭靶。
松指。
羽箭破空,凌厉无声。
下一瞬,箭矢精准穿透先前武亦儒正中靶心的箭孔,稳稳钉入木靶深处!
穿箭!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远处箭靶上重叠的两支羽箭,呼吸一滞。
可转念一想,也是苏禾的正常水平,只不过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惊叹。他们见过的有这等水平的,也就段旌了,自然是很难不被惊艳。
段旌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微微颔首。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爆发出更大的喧哗与惊叹。
“我的天!花苏禾也太稳了!”
“这力道和准头,也太绝了吧!”
“从来没见他失手过!”
喧嚣入耳,苏禾神色未变,从容收弓,静静立回原位,仿佛方才惊艳全场的一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课业练习。
对面的孙兆收回目光,不置一词。
新一轮轮转再度开启。
几人你来我往,箭箭精准,无一脱靶。
武亦儒状态愈发亢奋,每一箭都全力以赴,力求压制对方;梁俊岩稳扎稳打,全程无半点失误;孙兆依旧四平八稳,步步跟进,滴水不漏。
局势彻底僵持下来。
僵持数十箭过后,人心浮躁渐起,周遭的议论声也慢慢变了味道。
有人赞叹苏禾实力超然,稳居榜首无可撼动;也有人低声感慨,孙兆进步神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赶超。
武亦儒、梁俊岩也有被提及,只是很少。
随着时间慢慢逝去,孙兆与梁俊岩的体力渐渐不支。
二人本就是常年埋首书卷的纯读书人,骑射课业只是按规修习,耐力与臂力远不及自小扎过根基、日日坚持操练的苏禾与武亦儒。
数十轮连射下来,差别终于彻底拉开。
秋风寒凉,梁俊岩额上却生生逼出了一层薄汗。他的手腕开始发颤,抬弓不再稳如最初,拉弦的力道也明显泄了几分,肩头酸胀发麻,每一次抬手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孙兆看不出太大狼狈,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前臂早已酸软紧绷,虎口发麻发僵,视线偶尔会微微发虚。
围观的学子也渐渐看出端倪,小声议论起来。
“撑不住了吧,他们俩本来就不擅长骑射。”
“能跟苏禾、武亦儒僵持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再耗下去,肯定是孙兆他们先出错。”
又是一轮轮转。
梁俊岩抬手拉弓,指尖微颤,瞄准的一瞬视线轻微偏移,他连忙强行纠正,可手臂耐力耗尽,早已不如从前稳健。
“咻——”
羽箭飞出,轨迹偏斜。
擦着靶沿掠过,落空落地。
脱靶。
秋风扫过空荡的靶场,方才连绵不绝的破空声骤然停歇,安静得格外清晰。
梁俊岩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瞬褪去,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方箭靶。
他居然失手了。
在最关键、最僵持、所有人都等着看最后胜负的关头,是他先掉了链子。
孙兆站在一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沉郁的挫败,极快掩饰过去。
他熬得手臂酸痛、强撑许久,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没想到最后落败的缺口,还是出在了队友身上。
高台上,段旌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声音清亮落定:“梁俊岩脱靶。此局,武亦儒、花苏禾胜。”
胜负落槌。
“赢了!果然还是花苏禾稳!”
“武亦儒也很强啊!”
“撑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体力差距真的没办法。”
“可惜啊,差一点点就僵持到底了。”
人群喧闹渐歇,段旌抬手压了压声,正色开口:“骑射之道,首重稳心,次重力道。今日比试可见,心性浮躁、急于求胜者,纵使一时凌厉,也难长久;沉心稳性、坚持不懈者,方能步步精进。”
他目光扫过四人,淡淡点评。
“武亦儒、苏禾,稳而有锐,耐力根基扎实。孙兆、梁俊岩,课业精进可观,只是体能尚缺,还需勤加苦练。”
几句公允点评落下,算作今日课业收尾。
“解散。”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议论方才的比试。
武亦儒松了口气,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总算是扳回一局......诶,小禾,明日咱俩也告假,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不去。”苏禾一口否决,“我不爱喝酒。”
“那就吃饭。”武亦儒很好说话,“敬之明日也不在府学,你就不好奇他跟你姐姐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苏禾微微动容:“他明日还不在?那我得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