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奇澄确实会说说话,一句接一句,一个接一个转折,让人想不接着往下听都难。
沈鸢笑道:“怎么又信了?还夸上了。”
奇澄娓娓道来,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因为方才我在门口站着,见您用廊柱上本来挂着的小水壶浇水,而且壶嘴还拿布缠过一圈,缠得极仔细,这么精细的活儿得是天天都动手的人才能想到要做的。”他对着沈鸢露出笑容,“所以那丫鬟真不是在唬我,她说的都是真的。”
“夫人就是这样心灵手巧之人。”
沈鸢笑而不语。
甜言蜜语一句接着一句,陆嘉和要是像他这么会说话,娶回家的人恐怕就不止林薇薇一个了。
这样一个人,往日竟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见心机深沉。
“不知我这番话夫人可还受用?”
见他如此挑明自己的甜言蜜语,沈鸢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尚可。”
想了想她又补一句,“确实鲜少有人用这种方式夸我和我的院子。”
“这院子好看是人尽皆知的事。”奇澄把目光移到沈鸢最喜爱的那盆兰草上,“寻常夸奖夫人怕是早就听腻了,我夸了也是白夸。”
沈鸢正眼看他,“这么努力讨我欢心,是陆嘉和的意思?”
“不全是。”奇澄沉默一会儿,如此回答。
沈鸢听得挑了挑眉,此人大概是个什么性格,她已经知道了。
“夫人,我实在好奇,希望夫人为我解惑,这盆兰草叶尖发黄,可是病了?”他的目光凝在那盆兰草上,十分专注的样子。
但本质是在制造一个新的话题,好继续与她攀谈。
他已经看出来她最中意这盆兰草,所以用这个当切入点。
“你猜。”她说。
“属下不敢猜。”奇澄道,“猜错了,往后我可抬不起头,栖云苑的大家都要嘲笑我了。”
沈鸢听笑了,“你要在我院里抬头做什么?”
奇澄的喉结滚了滚。
他没料到沈鸢这一句会这样直,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些许龟裂,露出来的东西有些难看。
“是为了更好地站岗,夫人。”他答,“抬头站得端正些。”
沈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抬手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的确,这是你的职责,至于这盆兰草……”
“是我花费心血最多的一盆,并没有生病,你若不信可以扒开土看看根,是白嫩嫩的根。”
她给了准话,“只是叶尖退鞘,外加太阳没晒够,有点懒洋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奇澄垂着眼听了,忽然笑出来。
“好的,我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我在您面前丢了大人。”他无奈道,“夫人请假装没听到吧,这样我好把方才那些话收回去。”
“话已经说出口,怎么收?”
“那夫人说我该怎么赔罪?”他忽然抬起头,直视沈鸢的双眼,“夫人,我这个人别的不行,认错相当利索,您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这话让沈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并非没面对过让她棘手的爱意,但奇澄这种……放在她见过的所有里面,也算是比较变态的了。
日头往上爬了一截,桂花树的影子在清风吹拂下摇摇晃晃,碎黄的花蕊一阵一阵往两人身上落。
奇澄才战了一会,肩头上已经积了一些,他自己毫无察觉,但沈鸢有点看不顺眼,她看着那点黄,忍了又忍,到底没伸手去替他掸。
否则不止会有什么后果。
“奇副官,”她换了个话头,“外头那些人我看你大早上就做了调动?”
“正是,怕他们惊扰夫人,让他们退了。”他说,“每个距离院子都至少二十米,您在院子里活动的时候不会被他们影响心情。”
他倒是站在院子里跟她说起话来,非常自觉地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呢。
“陆嘉和也同意了?”
“少帅只说人交给我带。”奇澄的手垂在身侧,下意识抓了抓,“我这么带夫人可是不乐意?我已经跟少帅说过,有不是算我的。”
沈鸢笑了一声,“你倒肯担这份责。”
“为夫人效力,不敢不尽职尽责。”
听听听听,这句话更是把陆嘉和都省略了。
司马昭之心。
沈鸢把想法在心里压了压。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奇澄怔了怔:“夫人不知道?”
“知道个姓。”她随意道。
“奇澄。”奇澄忍着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奇妙的奇,澄是澄清的澄。”
“这名字一点不像军营里的汉子会有的名字,我记得吴副官是叫吴大壮吧。”
奇澄更难受了,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她连那个蠢货的名字都知道,却不知道他的。
“是我娘给起的,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学过书有文化,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变故导致家道中落,这种凄惨故事点到为止,他没再往下说。
“澄字挺好的,清明澄澈,是道家赤子之心的表标准,可见你母亲很爱你。”
沈鸢也点到为止,有意结束和他的交谈,她往廊下走,还喊了宝珠。
算时辰这丫头也该从花房回来了。
沈鸢算得很准,她才喊宝珠就不知道从哪儿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了,廊柱后头探出一个脑袋,“在呢,小姐!”
宝珠急匆匆跑到沈鸢面前才看见院子里竟然还沾着一个人。
一个外人。
她立刻改口,“夫人,我来了。”
奇澄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完全没听见这毫不尊重陆嘉和的称呼。
沈鸢心里更有数了,她交代宝珠,“小厨房今早熬了姜汤,有一大锅,让奇澄副官端去,分给外头那些军官。”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保证一人一碗,若有不够喝的再添,总之不许不喝。”
宝珠想了想姜汤那折磨人的东西,还好她不用喝。
沈鸢笑眯眯道:“正是天寒的时候,我也是为大家着想,奇澄副官可体会到我的苦心?”
“自然,夫人一番苦心,奇澄定不辜负。”
现在连自称都改了,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