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柜钥匙呢?”顾砚之走到三楼尽头,抬手敲了两下铁皮门。
铁门里传出椅子拖地声。
一个戴袖套的女同志开门,先看顾砚之,又看沈知禾。“顾同志,郑科刚打过招呼。登记。”
沈知禾把手伸进布包,摸到省城联络账,指尖又摸到那张谢明川便条的毛边。
她没拿出来。
女同志把登记本推到窗台上。“调哪份?”
顾砚之说:“方建业供述。灰色采购链卷,运输公司相关。”
女同志抬头。“那份卷宗厚。你们要哪一段?”
沈知禾开口:“尾号二七。姓丁。军区背景。”
女同志看她的眼神变了点。“你记得挺细。”
“别人不细,我就得细。”
女同志没接话,转身去柜子前找钥匙。钥匙一串串挂在墙上,碰在一起,响得人牙酸。
沈知禾盯着那串钥匙。
药箱。
门闩。
妇产科。
她眨了一下,眼前有一瞬间没对上焦。铁柜上贴的编号糊成一片白灰色,像被水擦过。
顾砚之伸手在她面前停了一下,没有碰她。“沈知禾。”
她回神。“嗯。”
“站这边。灯晃。”
“灯没晃。”
顾砚之看了眼头顶那盏白灯。“嗯。它没晃。”
女同志抱着卷宗回来,啪地放到桌上。灰从牛皮纸封面上扑起来,呛得小林在后头咳了两声。
“方建业供述,三册。”女同志说,“不能带走。只能现场摘录。”
何同志也赶到了,手里还拿着运输公司电话记录。“二七车的布包已经封存,铜扣送技术室。丁卫国还没找到。”
沈知禾拉开椅子坐下。“先看方建业。”
何同志把电话记录放旁边。“我已经让人去他家了。”
顾砚之解开第一册绳扣。“你看运输车队。我看供货线路。”
小林抱着笔记本坐到角落。“我记摘录。”
沈知禾翻开第二册。
纸页多,旧油墨味重。方建业的名字一页一页出现。供货。仓库。中转。现金。车队。
她翻得快,纸边刮过指腹,刚才那个小口子又疼起来。
何同志忍不住说:“慢点,别撕了。”
沈知禾没抬头。“纸比人金贵?”
何同志闭嘴。
小林低头憋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顾砚之忽然停住。“这里有运输公司。”
沈知禾把自己手里的那册压住,凑过去。
顾砚之指着一行。
问:运输公司谁帮你送过货?
答:司机不固定,有时候老马,有时候二七车。
问:二七车司机叫什么?
答:姓丁,挺闷。
沈知禾把那行看了两遍。“挺闷。”
何同志说:“司机班里闷葫芦多。这不算证据。”
沈知禾翻回自己那册。“还有。”
纸页哗哗响。
她找到“军区”两个字时,手指停住。
问:运输公司有没有军区背景司机?
答:有一个姓丁的。他爹以前在军区干过。
小林笔尖停了。“主动说的?”
沈知禾抬头。“这句话前面问了什么?”
顾砚之把供述往前翻一页。
问:你认识物资局、机械厂、运输公司里和军区旧线有关的人吗?
答:不认识。
问:有没有听说谁家里在军区干过?
答:有一个姓丁的。他爹以前在军区干过。
何同志皱眉。“这算问出来的。”
沈知禾把手指点在“姓丁”上。“他先说不认识。”
何同志没反应过来。
沈知禾说:“问军区旧线,他说不认识。问听说谁家里在军区干过,他立刻说姓丁。”
小林小声接:“他把‘认识’摘干净了。”
沈知禾看了小林一眼。“你笔帽呢?”
小林一愣,赶紧摸口袋。“在。在。”
何同志把供述拿过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当时这段没往深里查,因为方建业后面交代了仓库中转,我们重点追陈宗元。”
沈知禾问:“谁问的?”
何同志翻到笔录首页。“我。”
屋里静了一下。
女同志在柜子边整理卷宗,动作也慢了。
何同志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是我漏了。”
沈知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同志抬眼。“你想骂就骂。”
“骂了有用?”
何同志噎住。
沈知禾把那页供述推给小林。“摘。”
小林立刻写。“方建业供述中,主动提及运输公司姓丁司机,其父曾在军区工作……”
“主动?”何同志纠正,“是被问到后回答。”
沈知禾看他。“你刚承认漏了。”
何同志脸一黑。
顾砚之拿笔在旁边补了一句。“供述显示,方建业在否认认识军区旧线人员后,随即提供丁姓司机信息。需复询方建业。”
何同志看了他一眼。“你写得倒稳。”
顾砚之说:“给卷宗看的。”
沈知禾继续往后翻。
第三处在后半册。
问:二七车送过哪些地方?
答:城西仓库,机械厂后门,药企外库。别的记不清。
问:谁安排?
答:有时候陈宗元,有时候孙芳那边的人递条子。
问:丁司机知不知道货是什么?
答:司机不问货。
问:他问过没有?
答:有一次问了。问这箱子怎么这么轻。陈宗元说,轻货贵。
沈知禾把“机械厂后门”圈住。“他送过机械厂后门。”
顾砚之把供应站记录放到旁边。“六八年的三支药也是转附属医院后勤保障处临收。”
何同志眉头越皱越紧。“方建业那是现在的灰色采购链,和六八年旧案隔了十几年。”
“路没断。”沈知禾说。
小林抬头。“什么路?”
沈知禾把三张纸排开。
丁长顺。供应站。三支药。
丁卫国。二七车。机械厂后门。
方建业。二七车。轻货贵。
她指尖点在中间。“父亲当年经手三支药,儿子后来开车走同一条线。”
何同志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
女同志咳了一声。
何同志立刻收住。“抱歉。”
沈知禾把方建业供述翻到最后。“方建业现在在哪?”
顾砚之说:“看守所。”
“能复询?”
“能。要郑科批。”
何同志已经站起来。“我去批。”
沈知禾看他。
何同志脚步顿了一下。“你也去?”
“去。”
“看守所询问,你不能随便进。”
沈知禾把报案人登记页推到他面前。“这张刚写的。”
何同志看了两秒,拿起来。“我去问郑科。”
顾砚之合上卷宗。“复询方建业之前,先找丁卫国。方建业可以跑嘴,丁卫国现在跑人。”
小林急匆匆进来,差点撞到门框。“顾同志,运输公司保卫科又来电话。”
沈知禾抬头。
小林咽了口水。“丁卫国家里没人。他娘说,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拿走了一个旧木盒。”
何同志问:“什么木盒?”
“他娘说,是他爹丁长顺留下的。”小林看了一眼沈知禾,“还有,她说丁卫国这几天一直问一句话。”
沈知禾手指按在卷宗边。
小林声音低了点。
“他说,省厅要是查到铜扣,会不会查死人。”
屋里灯管发出刺的一声。
女同志抬手拍了拍灯罩。“这灯又犯病。”
没人笑。
顾砚之把证件袋拿起。“安排对丁卫国的询问。先去运输公司。”
何同志说:“我带人去后门堵。”
郑科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批条。“方建业复询批了。丁卫国也找到了。”
沈知禾站起来。“在哪?”
“运输公司旧车棚。”郑科把批条递给顾砚之,“人没跑远。抱着木盒坐在二七车旁边,谁问都不说话。”
沈知禾把省城联络账塞进布包。
顾砚之低声问:“你要去?”
“去。”
“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禾把布包带子拉紧。带子勒到肩,有点疼。
“那就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