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轻软冰凉的初雪缓缓而落,覆盖在干枯枝头,好一似琼林玉树。
满是白雪的窗沿内,断断续续的传出缓慢轻诵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边读边临帖的方等忽然把毛笔丢开,骨碌碌在纸上滚下一圈墨迹。
负责教授世子学业的是中录事刘缓,他此刻背着手,自己在看一卷道德经。听见动静,连忙回过身来,却见方等垂着的双眸微微闪光,显然正在忍泪。
刘缓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去看纸面的墨迹。
方等向来勤学苦练,又生性聪慧,摹的这张千字文已有三分王羲之的笔力,如果不是最后那道乌黑混乱的墨痕,便堪称佳品了。而字迹停顿的地方,正是“女慕贞洁,男效才良”一句。
刘缓虽是外臣,对王宫内的事也多少有所耳闻。见此情形,心下虽然明了,却并不点破,反倒明知故问起来,“世子何故悲伤?”
方等转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冬雪,颤抖着双唇,倔强道,“我没有悲伤。”
刘缓搁下道德经,坐在方等身边,拿起了那张中途遭毁的千字文,“世子可知,何为贞洁,何为才良?”
他也不等方等回话,就放下纸张,自顾自继续道,“坚静为贞,清白为洁。智略为才,善正为良。此四者乍听起来,的确是世人皆需坚守的美好品格。然而世子可曾见过襁褓婴儿?”
刘缓说着,伸出双手食指,慢慢并做一处,“把吃食玩物放在一男一女两个婴孩之间,他们只会争抢,而不会谦让;只知徒手厮打,而不知使用计谋;对面裸体触望,而不懂礼节避讳。从赤子身上,是看不出任何贞洁才良之处的。可偏偏就是赤子,才是未经尘世沾染污浊,举止最合乎天道之人。”
方等听到此处,盯着窗外的双眼转了回来,不明白先生为何要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刘缓抬抬厚缎广袖,竖起左膝半坐着,露出他那股风流态度,“世子若不信,只看古往今来的帝王公侯,哪一个不是弑父杀兄,窃国篡位?可见凶暴残忍才是为人该走的正道,而标榜贞洁才良的,除了身陷浊流却自命清高的伪君子,就是高登宝座后愚弄天下的当权者。真正的大贤大德,根本不容于世。”
方等越听越瞪大双眼,已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不由问道,“若我不愿如此呢?”
刘缓摇了摇头,“世子生在帝王之家,若不如此,就只能成为弱者,像昭明太子般,为虎狼所噬。”
又顿了顿话音,斟酌道,“恕臣无礼,可请世子细想,若说王妃失德失贞,那姬妾满宫的王爷德行何在?贞节又何在?归其根本,不过前弱后强而已。强者为所欲为,仍能四海称贤;弱者战战兢兢,依旧为世所逼。天道如此,谁又会管真贤假贤,有德无德呢?”
方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又找不出驳斥的话来,只能低声道,“先生想教我做个强者,可无论强弱高低,最后争来夺来的,不都是一个死字吗?”
刘缓看向那张纸,轻轻颔首,“世子说得对,臣也正有此意。”
方等若有所觉的抓住刘缓的衣袖,“先生所言此意,是指。。。”
“家兄刘绦已然挂官归隐,臣也正有此意。”刘缓拍拍方等紧握的手,“臣生于世,不须名位,所须衣食;不用身后之誉,惟重目前知见。而淹留在官场,所能得到的,只有名位和身后之誉啊。”
方等哽咽起来,“先生走了,我怎么办?”
刘缓本来欲提湘东王和王妃,可如今湘东王移情于宠妾,王妃弃夫子于不顾,都不是为人父母的模样。
如此一想,又把暂时抛开的怜悯拾了起来,顿时说不出绝情的话,“这。。。唉!也罢,臣就留到世子加冠之时,再行归隐。”
父弃母离的方等得到承诺,非但没有欢喜,反而更加自悲自伤,抱住刘缓的袖子大哭起来。
书房。
萧绎正伏案书写文字,忽见含贞裹着厚厚的绒衣进门,被饰有柔软绒簪的小发揪衬的格外玉雪可爱,便搁下毛笔,对她伸出手,“含贞,过来。”
等把含贞抱在怀里,又呵斥侍婢道,“这么冷的天,为何放公主离殿?”
侍婢唯唯诺诺,只是认错而已。
含贞却已经拿起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张看起来,看了两眼,就指着几个字问萧绎,“菩萨萧法车。阿父,谁是萧法车啊?”
萧绎恢复了温和的声调,“是为父当初舍身出家时,在寺庙起的法名。”
“为什么要出家?”
萧绎愣了愣,实话实说道,“因为你的阿翁,当今天子喜爱佛法。”
含贞忽然失去兴趣般丢下信纸,抱住萧绎的手臂,“出家没有意思,打雪仗才有意思。可是阿娘总把女儿关在殿外,阿父,女儿想和阿娘玩雪。。。”
萧绎侧过头去,掩饰着多余的情绪,“那阿父陪你玩好不好?”
含贞扁了扁嘴,泫然欲泣,“不好,女儿要阿娘。。。呜。。。”
“好好好,别哭,别哭。”萧绎挤出一个苦笑,边给她擦泪边宣告投降,“现在就去,好了吧?”
说着抱起含贞,向外走去。
相思殿。
昭佩躺在榻上,慢慢按揉隐隐作痛的心口。她的衣裳虽不再灰白,却仍是素净的浅杏色,映着发间几点珊瑚珠饰,倒很找回一点少女时的清水芙蓉之感。
端着药汤的柳儿慢慢走近,又是抱怨,又是劝告,“昨夜奴就说不能吃酒,徐娘娘倒偏要吃,一杯下去又怎么样呢?来,快喝药吧。”
或许是苦药喝得多了,昭佩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就撑着身子,仰头饮尽。
棉儿赶紧捧上漱口的茶,又向外催促道,“桃儿,快些打水,茶要见底了。”
“诶!”
殿外应声的婢女正低着头,使劲转着井轱辘,可无论如何用力,因天寒而上冻的井轱辘还是纹丝不动。她只得赶紧用绳子一头系紧木桶,另一头缠在手中,打了水慢慢往上拉。
等好不容易把木桶提溜出来,谁知才搁上井沿,就迎面看见抱着含贞的萧绎,和他们身后一群撑伞随侍的仆婢。
方才正咬牙用力时,根本听不见周围声响,如今猛地发觉,倒把桃儿吓了一跳,手中水桶便哗啦倾翻在地,浇透了脚上绣鞋,“啊!”
萧绎见这婢女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就算放进姬妾里,容貌也是上乘。而且眼前被纷飞落雪覆髻,冰冷井水湿鞋的模样,格外为她添上几分楚楚可怜,便不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奇怪道,“你生得如此样貌,为何还做粗使?”
“因为,我不喜欢美貌的近前伺候。”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边的昭佩语气冰冷,根本看都没看正在喊‘阿娘’的含贞一眼。
萧绎闭了闭眼睛,忍住翻腾而上的怒火,“昭佩,我只是可怜。。。”
“可怜?是啊,她们都可怜。”昭佩打断萧绎说到一半的话,语气变得更冷。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勉强压制着心口隐痛,尽量挺直脊背,只把眼光落在手足无措的桃儿身上,“左右这奴婢连桶水打不好,留着也是无用,就做个人情,送给殿下好了。”
萧绎还没说话,桃儿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徐娘娘!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昭佩的语气却忽然平静温和下来,“你别怕,我说把你送给湘东王,绝不是赌气的话,而是出于真心。我把自己的婢女送给夫君,从此便可以摆脱妒妇之名,你跟了湘东王,也能荣华富贵,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可无论她的语气再温和,听进萧绎耳中,都带着刺人的讥讽,让他咬紧了牙关,“昭佩,今日是含贞想和你打雪仗,你不要太。。。”
含贞配合的哭起来,“哇!阿娘!”
昭佩看着眼前这对父女,顿觉头晕目眩,便仓促的结束了战争,“桃儿既然给了你,就让她陪含贞打什么雪仗吧!”
“啪”的一声,殿门应声而关,只留下硬梆梆的雕花门板。
萧绎怒极反笑,“好!好!桃儿,跟我走!”
桃儿不敢违抗,只能从方才跪倒的雪里爬起来,迈着冻到麻木的双脚跟在萧绎身后。
而萧绎怀里的含贞却不屈不饶,仍哑着嗓子朝越来越远的相思殿号哭。
时至今日,柳儿已经放弃无谓的妄想,不再劝昭佩跟萧绎和好。
等扶着紧捂心口的昭佩躺回榻上,便赶紧道,“徐娘娘,要不要召医正来瞧瞧?”
“我的病,都是心病。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地方,就全好了。”昭佩摆摆手,忽然问道,“庐陵王还不曾回信?”
柳儿斟酌道,“徐娘娘,您就算恨王爷,可也不能不顾世子公主啊。王爷若是犯禁遭贬,世子公主岂能不受牵连?”
昭佩哼笑一声,“听你这话,不但已有回信,你还偷看了回信。”
“庐陵王说,他要想想如何禀报至尊,才能,才能置王爷于。。。”柳儿无奈的从袖中抽出信纸,忍不住继续劝道,“徐娘娘,奴求您多想想世子吧,若是王爷丢了封地,世子今后。。。”
昭佩看了两遍回信,随手丢进不远处的炭笼中,直盯着蜷曲冒火的信纸,“独善一身都做不到,哪来的工夫想他们?等我得脱牢笼之日再说吧。”
柳儿咬紧下唇,默默无言。
章华殿。
金雕玉砌的寝殿内,王氏正靠在榻边出神。玉指间一副绣至半途,还在竹绷上的手帕几乎要被揉捏尽烂。
明蔷见此情形,不由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王氏将绣帕放在案上,端起茶盏轻抿,“你说,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要陷害于我?”
明蔷叹气道,“夫人快别费神乱想,既然徐娘娘已然承认,就当做是她好了。”
王氏搁下茶盏,沉郁的眼光倒有几分像萧绎,“你懂什么?若不找出幕后主使,今后恐怕要吃大亏。难道下次还会如此好运,撞上徐娘娘和王爷赌气?”
正说着,却见明薇跑进殿来,呵着手跺着脚,“夫人!方才王爷抱着公主去找徐娘娘,结果徐娘娘送了个美貌婢女给王爷,叫什么桃儿的。王爷气得难受,在寝殿喝闷酒呢。”
明蔷听了这话,就赶紧问道,“夫人要去看看王爷吗?”
王氏微微摇头,“此时前去,倒招人疑心,还是算了。”
说着又颇为奇怪的看向明薇,“徐娘娘难得如此大度,怎么王爷不高兴,反而生气?”
明薇笑道,“听说是王爷正遇上那婢女打水,觉得可怜,随口问了一句,结果被徐娘娘听见,逮着王爷就是一通冷嘲热讽。那意思,仿佛王爷强占正妃侍婢似的。还当着公主的面,给王爷吃了个闭门羹。王爷能不生气吗?”
王氏听了这话,非但不像明薇般高兴,反而愈发蹙紧秀眉。
明薇仍在喋喋不休,“夫人您说,徐娘娘可不可笑?奴还听说,徐娘娘在相思殿里,给那野和尚摆了个灵位,故意恶心王爷呢。前些日子竟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隔门叫住王爷的近臣,简直就是疯了。”
明蔷却发现王氏的走神,“夫人?”
王氏回过神来,叹气道,“徐娘娘心高气傲,早就和夫君水火不容了,我倒并不担心徐娘娘。我担心的是,那个叫桃儿的婢女。”
明薇闻言失笑,“这有什么值得您担忧的?桃儿是从王宫外买来的侍婢,又不是徐娘娘的陪嫁,就算再得宠,也只能是个婢女。”
“不。”王氏轻轻摇头,沉吟道,“此事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你说,她什么时候打水不好,偏赶在夫君面前打水,恐怕也是个难缠的麻烦。”
明蔷试探道,“那夫人是不是。。。”
王氏垂下眼帘,重新捞起竹绷,“如今为时尚早,且等些日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