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踏出殿门的时候,外头的侍女正聚在树荫下,叽叽喳喳地分吃着什么,见了他,赶紧把食篮随手一放,都擦着嘴来行礼,“王爷。”
湘东王宫里规矩不多,萧绎平日待仆婢也和气,他摆摆手示意免礼,眼尾却扫到了食篮的样式。
那是最熟悉不过的贵重紫楠料,整个王宫里,除了昭佩,谁都不会奢侈到用这个做食篮。
他不知怎的,眼皮就一下跳起来,可脸上还是勉强扯出了镇定的笑容,“王妃来过?”
侍女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诧异,“是啊,王妃没进去吗?”“刚才王妃来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还不准奴们传报,说要吓王爷一跳呢。”
她们说着说着,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哎呀,王妃出来的时候,好像哪不舒坦似的。”“对,走路也踉踉跄跄的,不大稳当。”“可王妃说她没事,奴们也以为王妃又喝醉了。”“唉!都怪奴们大意,王妃脸色白的吓人,怎么会是喝醉了呢?恐怕真是不舒服。”
萧绎想起自己那些话,再听听侍婢们的言语,五内都震骇起来。怎么会那么巧,怎么就让昭佩听到了呢?
她那个性子,平日就算好好的,偶尔一句话没说对也要生气,更何况这样的冷言轻贱。萧绎一想到将要面对的狂风暴雨,脑中就立时抽痛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王爷?王爷?”侍婢的呼唤声打断了他,“是不是传医师到相思殿瞧瞧?”
“不,”萧绎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前额,“我自己去看看。”
午后炽烈的阳光撒在窗棂上,被道道交错的轻纱隔开,落在昭佩身上时,只剩下迷离轻幻的影子,更映得玉容娇艳。
可惜那张脸上最动人的妙目,已经哭的红肿。
昭佩慢慢起身,吓得承香赶紧要扶住她,“王妃。。。”
“滚开!”昭佩一把挥开承香,自己缓缓走到镜子前。这面镜子,是当初萧绎送给她的那块,天陨石铸就,清晰透亮,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她搬来相思殿后,仍舍不得这宝物,是唯一从萧绎那儿迁移的大件。
她对着镜子扯起嘴角,红唇蜿蜒成似哭非笑的丑陋弧度。昭佩不死心的揉了把脸,不遗余力的反复尝试。
那镜子无比清晰的照出半散的青丝,摇摇欲坠的金钗,和她那张再怎么伪装,也透着桀骜娇纵的脸。昭佩每看一眼,胸中的怒气就高涨一分。
她就是这个样子!她改不了!
“王妃。。。您到底怎么了?您说句话呀!奴快被您吓死了。”昭佩的眼神让承香开始发抖,虽然昭佩什么也不肯说,但刚才的一场大哭,和眼前可怕的沉默,都像极了山雨前的烈风。
昭佩不理会她,眼光飞快的扫过殿内。萧绎的话像无数毒针,从皮肤到发丝,双眼到心头,无一幸免。她必须找到可供发泄的物件,否则她会被活活毒死,疼死,甚至把自己憋死。
“昭佩。。。”
萧绎踏进殿门,看到的就是红着双眼,衣衫散乱,在殿内走来走去的昭佩。她那双眼睛里,正酝酿着摧毁一切的暴怒。
昭佩听得这声低哑的呼唤,缓缓转过头去,大步走向萧绎。
萧绎微微侧过了头,做好被她掌掴的准备。
“唰啦”一声,腰间佩剑被抽了出来,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萧绎的佩剑不是轻飘飘的薄铁,而是沉甸甸的梁神剑,由金银铜锡铁五色合为,用小篆刻着‘服之者永治四方’,共有一十三把。是萧绎出镇荆州那年,武帝命陶弘景铸成的。除了二殿下萧赞,七个皇子各有一把,是被陶弘景载入古今刀剑录的名剑。
昭佩拎着剑,气势汹汹,萧绎也不敢在气头上拦她。侍婢们吓得哗啦啦缩进角落,生怕成了剑下冤魂。
第一个遭罪的,是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那面天陨石镜。锋利的剑刃加上厚重的剑身,挥砍在明亮的镜面上,“嘭啪”作响,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镜面,闪光的碎片哗啦啦砸了一地,仍反射着昭佩艳丽的裙裾。
紧接着,就是青玉的笔山,紫铜的香炉,檀木书架,桌椅板凳,甚至雕花的柱子,挡路的纱帘,都噼里啪啦,轰轰烈烈的化为残片,布满伤痕。
昭佩的左手被四散飞溅的锋利碎片划出数道血痕,她喘着气,却停不下来,残存的怒火尚未熄灭,又砍向了放着七弦琴的琴案。
“昭佩!”萧绎再也看不下去,他想起无数个静夜中,倚门卧榻听弦音的光景,终于冲上去,从身后抱紧了昭佩。
“啊!”身后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双手上的禁锢,仿佛点燃了她,昭佩疯狂地挣动,尖叫着哭了起来,“滚!别碰我!”
萧绎用力把她抱紧了,却禁不住腕上滑腻的汗水,昭佩无意识地挥出去,剑脊落在琴案前角,发出一声铮鸣,桃木琴案上跟着出现几道裂纹。
侍婢们怕出事,既不敢离去,又不敢窥看,都跪在地上,深深埋着头。
“萧绎!你不怕报应吗?”昭佩盯着眼前的遍地狼藉,脸上汗泪交加,她死撑着快要软倒的身子,拼命的要远离萧绎,“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一定会遭天谴!”
嚎哭后沙哑的嗓音像带着伤痕,字字句句刺进萧绎心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也染了泪水,哽咽柔软的声线明显落了下风,“我没有骗你,但不可能一辈子惯着你。”
“当啷”一声,梁神剑掉在地上,昭佩终于挣开他的束缚,猛地回身,啪就是一记耳光。
这巴掌毫不留情,血线顺着萧绎的嘴角留下来,带着铁锈味,布满了舌尖。
萧绎颤着手,再次抱住她,薄唇落在发抖的玉颈上,“昭佩,别闹了,我惯你一辈子还不行?”
昭佩一动不动的被他抱着,忽然冷笑起来,“萧绎,你说惯我?怕是晾我,晒我吧?不整治我的娇纵脾气了?转眼装起贤良了?”
萧绎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上下唇碰了几碰,才挤出绵软无力的解释,“不是,不是的!那时候。。。我只是,只是哄阿娘的,那,那不是真心话。。。”
“谁在乎你的真心话!”萧绎怕搂得太紧伤着她,让昭佩轻易就挥开他的手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整治我?是啊,您是湘东王,重兵在握,说一不二。您要鸟尽弓藏,徐家哪敢保身全名。好啊,我成了烦心事了,您干脆出了妻,再娶好的来!也不用顾着替我留脸面,什么刘兰芝还有县丞太守抢着娶呢,我徐昭佩也不愁嫁!”
身体的飞快转动让珠钗落在地上,染着金粉的玉指带着愤怒,堪堪指在眼前,却比任何利剑都戳人心肺。
萧绎难堪的闭上双眼,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绞尽脑汁的想到最后,只能握住昭佩的素手,一只放在自己印着五个清晰指痕的侧脸上,一只放在犹自抽痛不已的心口,“昭佩,我疼。”
他等不到昭佩的回应,就用朦胧的泪眼盯着她瞧,嗓音也更哑糯,“真的疼。”
“你欠我的。”无赖似的撒娇让昭佩扯出痛苦的惨笑,毫不动摇的问出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萧绎,你当初救我,究竟是不是为了徐家?”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个注定的答案,不想失去欺骗自己的借口。她盯着萧绎微张的薄唇,希望他继续耍赖。
“是,”萧绎微微扬起头,为了避开她的目光,也是为了收住自己的泪水,“是,所以我欠你,我真的欠了你。”
他说出这句话,仿佛吐出了腐朽在心底的恶气,立时低下头,按住了昭佩的双肩,“但我不会再骗你,你再落一次水,我还是会救你。这次,不是为徐家,是为你。”
心头酸麻苦涩,还缠着一丝甜,成了咽不下吐不出的怪味,昭佩看着他一明一暗的眼眸,又哭又笑,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
萧绎重新把她搂进怀中,抚着乱成一团的青丝,“你也不必算了,总是我伤你多些。既然扯不平,就让我慢慢还。”
脚下传来书页纸张被踩皱的声音,萧绎挪开脚,入目是几行诗,“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给昭佩擦着眼泪,又刺啦撕下一片外衫,给她抱住受伤的左手,“良时易逝,夫妇更不能离得太远。昭佩,搬回去吧。”
昭佩迷蒙的望着粽子般的左手,说不出话来,却隐隐觉得事情不能这么仓促的结束,只能委屈的摇头。
萧绎不给她反对的机会,抚着她额前的乱发轻吻,“闹成这样,也住不下人了。走,今晚就回我的寝殿。我若再骗你负你,你就把我撵出来,让我睡石板路,好不好?”
昭佩啜泣着失笑,俏脸纠结成花脸,哽咽着捶他,“谁要你睡石板,这么热的天,也不怕烫熟了。”
萧绎暗暗松了口气,就把她打横抱起来,边笑边走,“上次这么抱着,是七年前了,你倒半点儿不长肉。说起来,闹闹也好,成婚这么久,还是头一遭打起来。”
“吵啊打啊的,多吓人。你还蹭新鲜呢。”昭佩看着周围变换的花草亭台,用指尖戳他光洁的前额,“没成性。”
“是,是,没成性。”
王爷王妃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殿中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侍婢们,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方等手里捏着个绿头蚱蜢,冲进相思殿中,被满目狼藉吓呆了,小手一松,蚱蜢就蹦跶走了。
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绕了一圈,“天呐!这是打仗了还是遭贼了?是哪个敢动阿娘的寝殿?说啊!问你呢!”
“回世子,是王妃自己砸的。”被他踹了一脚的侍婢微移身子,仍低着头收拢天陨石的碎片,手还有些抖。说完这句,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补救,“不过王爷已经给哄好了,世子要寻王妃,该到王爷的寝殿里。”
“哇!”方等的眼睛亮起来,“阿娘真威风。”
“还威风呢,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承露扶着镜框,蹙起眉心看里面残留的锋利茬子,“世子可别过来,小心伤着。”
承香刚拽下一张破碎的纱幔,闻言给柳儿使了个眼色,柳儿立刻放下活计,对方等露出笑容,“世子啊,奴刚捉到一只蛐蛐,生得铁头铜身,咱们去斗蛐蛐吧。”
幽谧的香气和暮色同时降临,夜合花闭拢了苞瓣,香味却更浓烈。
萧绎的寝殿丝毫未变,枕边人的容颜仍旧俊美无暇,怀抱自己的身子依然修长有力。半梦半醒间,昭佩恍惚的望着头顶纱帐,细腻轻柔的质地,一如往昔。
可她依偎着身边的胸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