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荆州的八月已经热的非要摆上冰鉴不可了,昭佩靠在竹榻上,无聊的翻动着书页。
这玉台集是刚从建康送来的,厚厚一本,拿在手中颇有些分量。
新太子入主东宫后,徐摛徐陵,庾肩吾庾信这两对父子,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子偏爱奢华靡丽的文章,徐陵投其所好,做了这本绮艳的玉台集。
昭佩看着那上头黑压压的字,胸口发闷,就把书甩开了。承香不免有些好奇,“王妃,奴听说这书是王爷读后赞不绝口,才派小厮送来,专门给王妃解闷的。王妃不就爱看闺情艳质吗?怎么兴致缺缺的?”
“我是爱看,不是每天都要看!”昭佩烦躁的坐起身来,用力摇着团扇,“萧绎自己不来,拿几本破书忽悠我,简直可恶!”
承露抱着含贞晃悠,“王妃别担心,奴天天派人看着呢。王爷可老实了,除了书房,哪都没去。再说,这个月也来过两三日,不算少。”
承香捧上时鲜瓜果,白瓷碟里摆着紫红的提子,煞是鲜亮诱人,昭佩捻了一颗放入口中,那味道却甜的她想吐,“咳。。。咳。。。”
“王妃怎么了?来,喝口茶。”
昭佩缓过气来,连连摆手,“太甜了,以后别再摆上来。”
她把一个核桃攥在手里玩儿着,百无聊赖的坐下,相思殿越来越华丽,华丽却空虚,空虚的她半刻也坐不住,“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承香瞄一眼滴漏,努力哄着昭佩,“要不要传午膳?”
“不要,吃不下。”昭佩晃着扇子重新起身,站在殿门向外看。
殿前的海棠早几个月就落尽了,只剩一片低矮绿荫。方等也不嫌热,就蹲在大太阳地里,反复数着夜合花的苞片,“一,二,三。。。七,八,九。一,二。。。八,九。。。一,。。。九。。。”
柳儿在身后替他打着罗伞,还有两个侍婢用力挥着扇子,都已汗湿罗衣鬓发,却不敢叫苦。
“阿娘,”方等转头看见昭佩,在花丛底下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这花好奇怪,每朵都是九片,为什么呀?”
昭佩答不上来,只能敷衍他,“生来就是九片。就像你,生来就淘气。”
方等不服气的扁着嘴,“哼。。。那会不会有八片十片啊?”
“不会,你数了半天,不也没找着吗?”昭佩有些心疼那几个婢女,就赶紧催他用午膳,“天地时序,亘古不变,你再找也找不着,去用午膳吧,都是你爱吃的。”
侍婢们赶紧奔走着往偏殿端碗盏菜肴,方等却仍不挪步子,抬手便揪下了一片花瓣,捏着那被他祸害过的香花,献宝一样给昭佩看,“嘿嘿,阿娘你看,现在它是八瓣了。”
“好吧,娘认输了。至于你,快去用膳。”昭佩把他推给柳儿,柳儿赶紧牵着他,脚不点地的进了偏殿。
“嗯。。。咛。。。”安静的含贞忽然扭动着嘤咛起来,把小手放在嘴里嘬,显然也饿了。
“奶娘呢?把她抱给奶娘。”昭佩又扇了两下扇子,心里更添莫名的烦躁。
承露抱着含贞走远了,昭佩回到案前,承香已经摆好了午膳,“王妃,天热是会没胃口,但也得吃点儿,您瞧,这是夏夫人早上送来的梨花糕,凉凉白白的,瞧着就香软可口。”
“不吃,不吃,”昭佩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总是突突直跳,怎么都安静不下来,“萧绎呢?”
“奴刚遣人去问了,说王爷跟阮修容用午膳,午后还有政务呢。”
昭佩听见阮修容,忽然计上心来,“承香,把这梨花糕,还有那几样新鲜菜式,都装起来,我也去阮修容那儿。”
“是是是,王妃可真是想尽办法,也要见王爷一面。”承香笑着取来食盒,边装边逗昭佩,“说也怪了,成婚十几年,怎么还跟新婚的时候一样呢?”
“呸!”昭佩拧了一把她的侧腰,惹得承香转着身子躲,“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早晚把你嫁出去。”
她说着,又低头露出微笑,一手捂住了心口,“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老是跳,我今儿非见着他不可。”
昭佩对着镜子看了看妆容,这才起身。承香提了食篮,跟在她身后。
两人专挑阴凉的亭台树边走,不时打着扇子。
“唉呀!”昭佩忽然停下脚步,用扇子掩住红唇,“我都给热晕了,竟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承香也止了步,“什么重要之物?”
昭佩叹了口气,“就是那个寒玉杯,君蒨前日刚送来的,我也用不着。倒是阮修容,就爱这些易碎的物件,合该送给她。”
“这会儿回去取,怕来不及了吧。”
“没什么来不及的,我自往修容宫里,”昭佩把食篮接过来,指了指回去的路,“劳烦你回去取,好不好?”
承香有些迟疑,“好是好,就是王妃一个人。。。”
“怕什么,就在王宫里,我还能走丢不成?”昭佩说着,推了她一把,“哎呀,你快去吧。”
阮修容的寝宫不如相思殿华丽,却更宽敞些,种的都是不会开花,不招蚊虫的草木,还有一小汪泉水,看着颇为雅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殿外的侍女见了昭佩,就赶紧躬身行礼,想要传报,“王妃。”
“嘘---”昭佩露出俏皮的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篮,“不用传报,我自己进去,吓他们一跳。对了,王爷在里头吗?”
“在呢,才进去半刻不到。”几个侍女依言点头,望着昭佩蹑手蹑脚的背影,都窃笑起来,“王妃还跟小时候一样。”“多好啊,我就不喜欢绷着脸的主母。”“小心修容听见,打断你的腿。”
昭佩一想到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俊脸,就难以自抑的露出甜笑,脚步更加轻快,她悄悄进了二道门,便要转过屏风。
“。。。娘听说徐勉病了?”阮修容的声音传来,里头的徐勉二字让昭佩停住脚步,屏了呼吸。无论修容要说什么,她总不好在这种时候进去。
“嗯。。。加了特进,恐怕时日无多。”萧绎的嗓音比少年时深沉许多,话音平淡,听不出喜悲。
“呵,左右也用不上,死了倒好。省得她仗着自己的靠山肆无忌惮。来,儿子,尝尝这个。”
昭佩握紧食篮的提手,抿住了双唇,阮修容口中的‘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自己。
里面传出调羹碰撞瓷碗金碟的声音,萧绎似乎也听不惯阮修容的话,“昭佩年纪轻,是有出格失礼的地方,儿子会多加教导,阿娘也不必置气。”
“就知道你要替她说话。”阮修容忽然带上了哭腔,“要不是季江告诉娘,娘恐怕这辈子都被你蒙在鼓里。儿啊,你去救她做什么呀!谁能换回你这只眼睛啊。。。要是当年告诉娘,娘定不能容那个妒妇。”
“儿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徐家。再说,她出身高贵,要是没有此事,倒未必会死心塌地。”萧绎似乎很是无奈,又有几分期待,“徐家表面煊赫,到底不比从前了。可每回去见她,还得看着脸色行事,儿子也觉得厌烦。所以先晾着她,好好治治那娇纵脾气。”
昭佩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那。。。”阮修容还想说些什么,被萧绎不耐的打断了,“阿娘。正用膳呢,别提烦心事了。来。。。”
长久的站立让昭佩腿脚发麻,紧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目光呆滞的望着那扇屏风,用残存的理智,支撑着颤抖的双腿转身。
大多皇室姻亲,的确是利益使然。可昭佩以为,她和萧绎,是不一样的。
水中的舍命相救,新婚的缱绻,病榻前的温柔,七夕的星河,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无尽的包容爱护。。。还有一双儿女,和偶尔的拌嘴斗气。她以为,这一切都不可能作假。可他那么聪明,只消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些真挚的眼神,含笑的面容,情深一片,原来都是难堪的作弄,不耐的敷衍,是他对她‘娇纵脾气’的忍让。
她真是天底下最好骗的傻子。
她甚至有些恨,为什么萧绎可以若无其事的“晾着她”,整治她,看着她辗转反侧,费尽心机?为什么萧绎的语气能够那么轻蔑?
昭佩想起,每次萧绎要来时,她都会对着镜子,比上很久的笑容。是萧绎说过,他想要的那种,温婉娴雅的笑。有几次,笑到最后,她都快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
她努力的改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萧绎还不满意?
徐家,真是成也徐家,败也徐家。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她是徐家的女儿?为什么她不好好被“晾着”,要自取其辱的凑上来?
心尖的麻痛顺着血液流满全身,昭佩的指尖都在轻颤,踉跄中想保持安静,姿势便难免可笑。
殿外的侍女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纷纷上前搀扶,“王妃这是怎么了?哪不舒坦?”
哪不舒坦?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坦。
“这个,赏给你们。”昭佩把食篮随便一塞,尽量挺直了脊背,若无其事的走出去。是啊,她是徐家的女儿,萧绎又算什么东西?没有她,哪来萧绎的今日。
昭佩反复安慰着自己,却止不住上涌的热泪。眼前越来越模糊,嘭的一下,她撞上柔软的身子,“王妃?王妃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小心哭伤了。”
昭佩狠狠抹去眼泪,看清了承香惊诧的脸和手中精巧剔透的寒玉杯。她一把夺过,扬起手就砸出去,玉杯落进池水里,‘咚’的一声,很快沉底了。
承香心知不妙,只无言的扶着昭佩。
恍惚中,昭佩躺在了什么地方,她胡乱摸到胸前天长地久的玉佩,像攥紧什么稀世珍宝般捂在怀里,失声痛哭。
痴心错付,痴心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