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哗哗直下,天色阴沉的分不出早晚。
医师来了又去,药碗空了又满,坐在床边的太子妃红着眼睛,哭哭啼啼,“呜。。。亏得是福大命大,发现的早。。。”
她哭了两声,却见太子只侧头靠在床榻上,苍白的面目混着半干的长发,闭口不言。太子妃按捺不住,还是问出口,“是不是,是不是那个烟水。。。”
太子眉睫微动,微微张开双唇,却说不出话来。太子妃更笃定了猜测,“妾身早劝夫君不要乱发善心,如今怎么样呢?倒反咬你一口。”
“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咳。。。”太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旧饱含着从未褪去的仁慈。
太子妃哭得更凶,“夫君也不必替她说话,左右人已经死了,谁也拿她没辙了。”
太子楞了一下,“死了?”
“嗯。。。”太子妃微微点头,神色愤慨,“泡在水里,脖子上还插着根簪子。。。夫君想想,要是不小心落水,她何必急着自裁?这分明,分明就是有人图谋不轨,要害你性命啊!可恨那婢子再难开口,否则问出主使,妾身定要请官家做主。”
灯影在昏暗的室内摇晃着,扫过太子紧蹙的眉心,他忽然吐出一口气,放松了身子,“这未必不是阿父想看到的。”
“殿下,殿下胡说些什么?”太子妃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去探他的额头。
“我死了,晋安王就名正言顺了。。。”太子拂开她的手,只盯着窗外雨丝,“还记得我交代的事吗?”
太子妃点点头,又飞快的摇头,她扑到太子身上恸哭着,再不肯撒手,“不!妾身不记得!妾身什么都不记得。。。殿下。。。妾身不能没有殿下。。。”
随从侍婢觑着太子的手势,上前把浑身发软的太子妃架走,她仍不死心的回过头来,“殿下。。。夫君。。。”
凄切的哭声很快远去,太子看向左右,勉强撑起了身子,有气无力道,“此事不可外传。若,若官家问起,就说,就说我是寻常热症,正卧床休养。。。等,等几日,就会去觐见。。。”
皇宫中的荷花池,也满是绿荷红菡萏,虽有绵密的雨丝,却丝毫不影响武帝赏花的兴致,他背着手站在绸伞下,长袖窄腰,若从背后看,除了那头白发,倒还有几分少年的影子。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武帝反复的吟着这首诗,眼前又浮现出明艳的身影,夭夭灼灼,同心永结,“今年的荷花开得早,该给阿徽送去些,她年少的时候,最爱踏舟采莲。。。”
侍从们闻听此言,个个不顾雨势,都挽起裤脚,去采雨中格外清净的荷花,俞三副艰难地撑着伞,遥遥呼喝,“诶诶,那朵那朵。。。好了,都送去化龙殿,快快快!”
侍从们湿透的背影渐渐消失,俞三副撑着伞回到武帝身边,半个身子都沾着水,“陛下,雨气湿冷,恐怕伤身啊!”
武帝望着涟漪中飘摇的莲花,不舍的转身,“好吧,回寝殿。”
寝殿外,也站着几个湿透的侍从,发丝到衣摆都滴着水。俞三副认出了打头的魏雅,皮笑肉不笑,“哟,下着这么大的雨,怎么劳动您过来?东宫有何要事不成?”
武帝也蹙起眉头,“太子又有何事?”
魏雅抹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哭丧着脸,“太子殿下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恐怕近日都无法入朝了,是而遣奴向陛下告假。”
这话说的漏洞百出,不必听就觉得假。太子慎行勤谨,只要还能走动,就不会不入朝。感染风寒,总不至于不能走动。
虽说武帝对太子有些疑心,但到底是亲生儿子,又是寄予厚望的长子,哪有不关心的道理。
雨势渐渐收住,武帝背起手走入殿中,亲自写了一道敕,交给魏雅,“把这个交给太子,让他安心,再请医师善加调理。”
魏雅谢过恩典,捧着信出门,在殿内留下一排湿鞋印。
梁国大地的另一头,正晴空万里。
相思殿的高阁之上,有美人凭栏。
可惜美人身边,还摆着几碟新鲜蒸蟹,坐着个大吃大嚼的毛头小子,难免煞风景。
“唔。。。好吃。。。阿娘,这叫什么呀?”方等已近四岁,长得粉嫩可爱,有几分萧绎小时候的样子。
唯一的不同,就是萧绎自幼深沉,从不会像这样,满手沾着蟹黄和酱汁,脸上嘴上都是油。
昭佩看着他,不自觉的笑出来,“这个呀,有两种名字,横行霸道,所以叫螃蟹;腹中空空,又叫无肠公子。如今才三月,只能吃童子蟹,等到了九月啊,就有肥的可以吃了。”
她说着,自己饮了杯清茶,承香则拿了锦帕,给方等抹脸擦手。
方等本已吃足,却又抓起一个,递到昭佩面前,“阿娘,你也吃!”
“娘不爱吃虾蟹。”昭佩才说完话,承露怀里的含贞就咿咿呀呀叫起来,“啊!啊!”
方等见娘转身去逗妹妹,就又朝含贞递过去,“那给妹妹吃!”
“妹妹年纪还小,不能吃这些。”昭佩安抚过含贞,无趣地趴在栏杆上,越过王宫的高墙,遥望着远处云遮雾绕,青翠欲滴的连绵山脉。
方等被接连拒绝两次,有些不服气,猛地想起了阿父。可话还没出口,他就又记起阿父很多天没来了。
方等虽然年纪还小,对某些事情已经有了直觉,隐约感到自己不该提阿父,便只好把那螃蟹丢开,嘟着嘴任由承香给自己擦手。
他先摸了一把含贞的小脸,又去扯昭佩的衣带,“阿娘,你在看什么?”
昭佩回过神来,似乎有些不耐,“没看什么。承露,你带世子和公主去玩儿吧,这里风大,别吹着他们。”
方等不愿意走,跺着小脚就想撒泼耍赖,“阿娘,我要阿娘!”可惜昭佩不吃他这老一套,承露和几个侍婢连哄带抱,到底把他和安静乖巧的含贞弄了下去。
承香轻轻上前,为昭佩披了一件外衫,“王妃自己也说了,高阁风大,还是回殿中去吧。”
她听不见昭佩的回答,只能继续劝,“王妃的琴筝箜篌,都落了灰了,不妨抚几曲解闷,也能让公主听听。”
“萧绎呢?”昭佩的视线从远山转到王宫门前,那里仍是空荡荡一片。
“奴听小厮们说,王爷刚起了州学,叫宣尼庙,聚了三十学生,还设什么儒林参军,劝学从事的。对了,那宣尼庙里的宣尼像,是王爷亲手画的,起学那日来了好多才秀,个个丰神俊逸,腹有诗书,气贯。。。”
“够了!”昭佩烦躁的打断她,揉皱了手中的香囊,那上面绣的娇艳海棠,也跟着簇成难堪的一团红,“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是问你现在,现在萧绎在哪儿?”
承香被她吓得愣住,嗫嚅着说不上话来。
“他三十二天没回来,香囊早该旧了,怎么还不换呢?”昭佩说完,似乎又觉得这口气太像怨妇,霎时怒从心起,“呸!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似的!”
她仿佛又满不在乎了,抬手把那精心绣成的爱物丢在美人靠上,看着它滚远,不知从什么缝隙掉了下去。
侍婢们刚抱着方等走到高阁下,就有柔软的物体啪嗒而落,正掉在方等怀中。方等向来喜爱繁华亮丽之物,便随手别在自己腰间,欢腾的跑远了。
方等向来泼皮胡闹,跑起来像阵风。侍婢们娇娇弱弱,长裙累赘,哪里追的上他,只能都先抱着含贞回殿,再慢慢去寻。
往日的方等跑出去,无非就是捉虫爬树,玩鸟斗蛐蛐,可今日他半步不停,就到了萧绎的书房前。他虽不大懂,也隐约觉得,阿娘不开心,跟阿父不回相思殿有干系。
两个书童正在门边闲聊,一看就是萧绎不在。方等没有出声,躲在书房边的竹林后静听。
“嘿,你说咱们王爷,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听说晋安王奉召回京,太子之位说不准要换人了,咱们王爷跟晋安王交好,或许啊。。。”
“得了吧,我看不像。要是忙这种大事,还有工夫看歌舞吗?说也怪,咱们王妃生的多美啊,我看了都。。。”
“诶诶,小声点儿!不过再美,天天看也得腻味。。。”
“要我说,就是王妃太凶悍,谁也受不。。。。嘘------噤声。”
衣物摩挲混着脚步声而来,间或夹杂着几声谈笑,让两个书童立时垂首敛目,恭肃站好。
方等听出萧绎的声音,不顾他有没有正事,立刻就冲了出去,“阿父!”
萧绎身后的人群寂静了一刹,都围上来夸赞,“啊呀,世子小小年纪,生得就如此俊秀。。。”“啧啧,这面貌根骨,将来必成大器啊!”“是啊,还有。。。”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公子没有说话。
萧绎似乎有要事,只摸了摸方等的脑袋,“他还小,哪看得出来,诸位别夸他了。走,咱们进去谈。”
方等心里记挂着娘亲,拽紧了萧绎的下摆,“阿父。。。阿娘她。。。”
“好了,我眼下没空闲,就让贺家公子陪你玩吧。”萧绎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一指那六七岁的小公子。
小公子的祖父,咨议参军兼江陵令贺革赶紧拱手,“是。”又推了推躲在自己身后的孙儿,“还不快去。”
贺小公子谨慎的走到方等身边,一行人便哗啦啦进殿,把门关上了。
方等目的落空,气的直跺脚,干脆往石阶上一坐,发誓要等萧绎出来。
那贺小公子没什么眼色,木讷的朝着他拱手,“贺徽见过湘东世子。”神情颇有几分无奈哀伤。
方等虽然不大待见他,可闲坐着也无聊,就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坐。”
贺徽端端正正的坐下,方等才看清他郁郁不乐的神情,还有绑发的白绫,“你怎么用白绫束发?”
贺徽咬着下唇,忽然无声的哽咽起来,泪珠啪嗒啪嗒落了一地,小脸儿委屈的皱起来,“呜。。。娘。。。”
方等从没见过男孩子哭,一时手足无措,况且贺徽又比自己高大,更无从安慰,只急的抓耳挠腮,深悔不该问他,“哎呀,你,你别哭啊。。。”
慌乱中他摸到腰间的荷包,顿时计上心来,“你别哭了,看,我把这个给你,这是我娘做的,我把这个赔给你,行吗?”
那荷包是用上等锦缎裁制的,色泽鲜丽,加上那朵活灵活现的娇艳海棠,简直是贺徽见过最好看的东西。他不自觉的接到手里摩挲,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塞回给方等,“这。。。这。。。我不能要。。。”
方等格外大方的拍着胸脯,“诶,送出去的东西,哪能收回?我把你惹哭的,当然得哄好,你就拿着吧。”
他见贺徽把荷包珍重的放进怀里,才继续跟他闲话,“你姓贺?”
“是,我祖上是晋朝司空贺循,我阿公是刚才进去的那个,江陵令贺革,我阿父是贺文摽,你读过他的诗吗?”贺徽提起父亲,脸上写满骄傲,“排帘动轻幔,泛水拂垂杨。本持飘落蕊,翻送舞衣香。”
“尊君是诗人啊?那你以后也要做诗人吗?”
“不,我要像阿公一样,做江陵令。”
两个孩子说着闲话,天色很快就晚了。可惜直到夕阳的余晖落尽,侍婢来寻方等时,紧闭的殿门依旧没有动静。
“世子,王妃正等你用晚膳呢,快走吧。”方等被侍婢抱起来,他盯着渐远的书房和起身目送的贺徽,攥紧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