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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六十三章 无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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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通三年。

九月十五。

秋老虎来了又去,朗空万里,燥炽无云。哗啦啦一阵,便有九月半的黄叶纷纷而下,不知是遭烈阳烤焦,还是被干风吹皱。

摩肩接踵的人群蜂拥而过,各色鞋底吱呀咯啪的踩,才沾地的落叶瞬息化为齑粉,在裙裾间荡起烟尘。

挥汗如雨的,都是簇拥在同泰寺前的百姓,众人你挤我,我踩他的,都想看看皇帝的舆驾。

“哟!我好像见着皇帝了!”布衣男子的脚上只剩下一只鞋,单脚跳着嚷嚷。

“皇帝长什么样?”“有没有龙角?”“瞧见妃嫔没有?”

“诶哟!隔着帘子呢,就能瞧见影儿,看不真切!你们别踩了!”男子被蜂拥而来,也跳着想看皇帝的人,把另一只鞋也踩掉了,光着脚丫子向前跑,“嘿!里头好像有俩宫女儿,在打扇子呢!”

“退后!退后!”道路两边执仗夹驰,以为内仗的禁军用力保持队型,向后呵斥着人潮,厚重的铠甲下,个个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武帝今日所设四部无遮大会,其四部为僧,尼,善男,信女,旨在宣讲佛经,布施功德,在同泰寺中广结善缘,派发素斋点心。再加上好事的看热闹的,全建康城的百姓,男女老幼,个个涌上街头,引得万人空巷,盛势喧嚷。

武帝望着追随自己而来的人潮,不由露出自得的笑容,他踏下舆驾,仰望着同泰寺的金字,悠然而入。

“陛下。”老住持的身后站着云光,并监寺后堂,都合掌垂眼,呢喃着佛号。

武帝定住脚步,施然还礼。身后鼎沸喧天的人声,似乎被厚重的寺门隔绝,佛光普照之下,自成一片天地。

“陛下,僧衣已备好,请陛下移步更衣。”住持的白发白须都带着出尘的气息,声调低沉,波澜不惊。

莲花台不染尘埃,座上人六根清净,洪亮的佛音法螺遍及寺内,精挑细选出来的僧尼居士,并扶南、百济国使臣,都盘腿于拜垫之上,无觉炎热。

华盖下的阴影里,放着几个冰鉴,武帝并未剃度,以僧帽将白发叩住,嘴里念着大般涅盘经,“盖是法身之玄堂。正觉之实称。众经之渊镜。万流之宗极。。。。。。。弥盖群圣而不高。功济万化而不恃。明踰万日而不居。浑然与太虚同量。泯然与法性为一。。。。。。生灭不能迁其常。故其常不动。非乐不能亏其乐。故其乐无穷。。。。。。”

传令的宦官艰难地挤过熙熙攘攘,领着素斋素点的百姓,擦着汗跨上马匹,绝尘而去。

“报!”

宦官尖细的嗓音惊破殿内喝茶扇风的臣子,都敛衣弹冠的站起来,围上前听消息。满头大汗的朱异当先扯住那宦官,“如何?”

“陛下,陛下在同泰寺亲讲大般涅盘经,还赐给扶南、百济使臣御笔涅盘讲疏。哦,对了,陛下命法云宣讲断酒肉文,令僧尼尽皆食素,还说今后祭祀庙堂,不得再用三牲。。。”

“啊呀!谁问你这些了!”朱异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我是问你,陛下舍身没有!”

众朝臣也都凑上来,个个面色急切,“是啊,舍身没有?”

宦官咽了咽口水,哭丧着脸,“舍,舍了。。。”

“啊!诶哟。。。”朱异长叹一声,就捂着额头向后倒去,慌得周围都来扶的扶,拍背的拍背,“朱舍人!”

好容易顺过气来,却听细微的滴答声,和着温热的液体落在地上,朱异用手一摸,沾了大片鲜红的血,“嘶。。。”

他勉强用手帕捂住鼻子,颤着声继续问,“那同泰寺,这回要多少钱?”

宦官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嗫嚅道,“还,还是一万万。。。都要铜钱。。。”

“诶哟。。。”朱异两眼一翻,又要昏过去,却被徐勉一把扶住,狠狠在虎口掐了几把,总算救了回来。

或站或坐的官员也都叹着气喊起头疼,只有到溉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目,“听说朱舍人上月在城外饮酒,还雇了仪仗,铺排吹奏,绵延十里。既然家财万贯,怎么还在乎这点小钱呢?”

“小钱?要是小钱,你一个人全出了吧!”朱异被踩到痛脚,叫嚣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可刚止住的鼻血又倾洒而出,他只好捂紧鼻子,嘤嘤嗡嗡的带着鼻音坐回去,“我是有钱,可有的也不是铜钱呐!再来几次,我的家底儿可就全空了!诶呦。。。”

他的惨叫在叹气的众臣中格外显眼,令人侧目,朱异却丝毫不在乎那些轻蔑嘲讽的眼神,只苦笑着看向陈庆之,“陛下这都是为了陈将军,你的命,可值一万万铜钱呐!”

陈庆之皱着眉头,颇为无奈,“既然如此,我先来,十万。”

说着拿起案前纸笔,在上头写了名字数目,后头的大臣们苦着脸,还债似的不情愿,也抖着手三万五万的写。殿内冰鉴冒出的凉气,丝毫不能缓解他们头上冒个不停的冷汗。

等朝臣们哭丧似的三两离去,朱异才捂着鼻子,几下算清了总数,自己抽着气,把短少的五十六万补上,“这帮短命的穷酸哟。。。”

徐勉看见他那吃瘪的倒霉样子,忍不住露出笑意,拍拍还愣着的宦官,“陛下说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

宦官失措的摇头,“没说。可看那情形,少不得一两个月。”

“知道了。”徐勉点点头,挥退了宦官,上前捞起朱异,“别嚎了!陛下一时回不来,紧急军务政务却还有一堆,赶紧的先处置。”

朱异出钱出的浑身发软,双手直抖,哪有心思跟他商讨政务,长袖一挥,拍开徐勉,按住堆积如山的奏本,“诶哟。。。把最要紧的拿出来,其余的我不管。你出的少,你管!”

徐勉也不去刺激他,自己笑着翻翻捡捡,很快抽出了一本兵部的奏本,“真正要紧的,就这一件。有个妖贼,也是个和尚,叫僧强的,能招引神魔雷电,无惧水火。聚了三万兵马,自称为帝,短短数日,叛军就攻陷北徐州。济阴太守杨起文弃城而逃,钟离太守单希宝被害,已成声势。此僧擅于蛊惑人心,百姓从之者众,必须尽快讨平,否则恐惹大祸啊。”

“和尚!和尚!又是和尚!这些秃头就没一个好货!”朱异听的心头火起,简直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我非得,非得把他们都给。。。”

话未说完,就看见了欲要出门的陈庆之,“陈将军!留步!”

陈庆之的胡子头发刚长出短短的茬,看的朱异胸口又是一滞,他忍住打人的冲动,控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羊侃刚刚出任青冀二州刺史,远离建康。如今朝中能当此重任的,非将军莫属了。我给将军十万兵马,请将军不要推辞。”

“不,不用十万,五万即可,十五日内必定还朝。”陈庆之没了发须,看着更显文弱,语气却满是勃发的英姿自信。

徐勉和朱异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难道将军不怕这妖僧的法力?”

陈庆之嗤笑出声,显然不把僧强放在眼中,“我南征北战,遍阅古今兵书,从未见过真有法力的人,不过是些障目的幻术罢了,此等街头儿戏,又有何惧?”

“好!”朱异拍案而起,显然极为欣赏佩服,“有将军这句话,我就等着看那秃头的脑袋了!嘶!”可惜他起得太猛,鼻血又流了起来,染红锦帕。

陈庆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朱舍人,秋日肃杀天干,您这症状,倒像燥邪入侵,该喝点儿燕窝润润。”说着把手一拱,“告辞了!”

留下朱异跺着脚哀叫,“还燕窝呢,我这下连米都吃不起了!”

殿外等着陈庆之的到溉迎上来,跟他说着闲话,慢慢往宫外走,“陈将军也看见朱舍人的模样了,我虽然与他交好,也看不懂他的心思。贪贿的时候花足了心思,一时又付诸流水,这不是徒劳无功,全白费了吗?”

“唉,他常要陪伴至尊,也是可怜,怎么高兴就让他怎么来吧。”陈庆之想起又要出征,心中倒快活起来,“再有几日,我就该起行了。走吧,到府上喝两杯。”

渐晚的天色带起一阵凉风,在朝臣背后,掀起片片黄叶。

比起建康的鸡飞狗跳,荆州更显得平和安宁。过了重阳,偏南的地界尽是秋雨缠绵,落在蒸水河中,泛着微润的凉意。

湘东王宫中的冰鉴早已撤去,留下长久放置的方形痕迹,承香承露正指挥侍婢们擦洗,“那里那里,还有点儿水印儿。”

白瓷碗盛着雪色燕窝,更显得清润,端着燕窝的美人却满面嫌恶,啪地把碗放下,“不喝不喝!又腥又咸的,还不许放糖,不喝!给我换碗梅子汤来!”

“这是益气的,喝了对孩子也好啊。”夏氏温言软语,毫不气馁的劝着,“冯医正说了,梅子汤要少喝,重阳一过,天也凉了,更伤胃。还是喝这个吧,只当喝药。”

燕窝的味道再不好,总比那些药汤强,两害相衡取其轻,昭佩皱着眉,终于一饮而尽,“呼!益气益气,不知益的什么气。”

说着转头问承香,“王爷呢?两天没见着人影了。”

承香端来一碟鲜果,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听王爷身边的小厮说,最近不知怎么,太子忽然起了几个党羽,什么何敬容谢举的,一个在吏部,一个在兵部,很不同寻常。王爷让朱舍人压着,晋安王又提拔了几个,才把他们又给弹回去。王爷估计正心烦呢。”

好不容易擦干净地的柳儿捶着腰直起身来,“什么心烦,要是心烦,还有兴致召歌姬吗?”

昭佩去拿鲜果的手停在半空,钗环因头部的转动叮当作响。不过只停了一刹,她就拿起了颗山樱,“我现在有孕,这种事免不了的,随他去吧。再说,从前也是常有的。”

柳儿见昭佩神色淡然,不由恨恨跺脚,“王妃!这回和往常不同!王爷常宠爱的那个,好像也有身孕了!”

“啪嗒。”嫩红的樱桃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昭佩睁大了明眸,语带喑哑,“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