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邹氏听闻御林军前来禀报程昱幸存的消息时,反复追问了数遍,仍是难以置信。
距养元殿坍塌至今,已有一月多的时日,即便程昱侥幸存活,这一月多时间不吃不喝,也断然难以存活,可程昱不但活了下来,周身也仅仅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邹氏情急之下,失了往日矜贵仪态,体统尽失地奔往程昱被临时安置的勤德殿内。
当她亲眼见到眼眶凹陷的程昱,安然躺在床榻上,且呼吸平稳时,双眸已是泪盈于眶。
随行的一众御林军对视数眼,皆从各自眼中瞧出了千言万语难以尽述的震惊之色,全当做自己眼盲耳聋一般,匆忙退出殿内。
气喘吁吁跑来的刘嬷嬷和一众婢女,被跨出殿门的御林军拦在门外,刘嬷嬷瞬间领会,指使一人前去传唤太医后,便带着其余婢女守在殿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待得屋内恢复清净后,邹氏脚步沉重地挪到床榻前,看着他骨折变形的腿脚,和消瘦蜡黄的脸颊时,未语泪先流,泪珠簌簌滚落,砸到程昱凹陷的脸颊上。
程昱被惊醒,突然睁开双目,神色惊恐地坐起身来,一把掐住邹氏的秀颈。
邹氏登时满脸通红,呛咳不止:“咳......程郎,是我,我是景...景儿啊~”
“景儿?”
程昱低声喃喃,突然认出眼前的那张熟悉的面容,赶忙松了手,将邹氏搂入怀中:“景儿,你是我的景儿,我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相拥而泣,为劫后余生痛哭流涕。
片刻后,程昱忽地松开怀中哭成泪人的邹氏,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处并不是她所在的鸣鸾殿。
但见邹氏光明正大地与他会面。心中隐隐猜到当今局势,眼神中尽是兴奋之色。
“景儿,那个人......他死了?”
邹氏复又搂住他的双肩,靠在他消瘦到有些硌人的肩膀上,似哭似笑,声音哽咽:“他没死,但生不如死,如今他再也阻止不了我们了。”
程昱神色激动,扳过邹景儿的肩头,与她四目相对:“所以如今,是煦儿在执掌朝政?”
邹景儿面色一变,倏然甩开他的双臂:“本宫为你伤心了月余,你却从头到尾只关心皇位落于谁人之手,何曾问过我一句是否安好?”
说罢,面色不悦地站起身来,就要迈步离开。
程昱探手,抓住她腰后束带,轻轻一带,便把邹景儿轻盈拢入他的怀中。
邹景儿一声娇呼,秀拳便要砸向程昱,却被他一手握住举在头顶,用嘴唇封住了她不满的娇嗔。
邹景儿双颊酡红,如醉如痴,程昱喘着粗气,驾轻就熟地伸手解开她的群青束腰时,被邹景儿及时握住。
她指尖轻触程昱消瘦的脸颊,满眼都是心疼:“你这一月以来,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若不是此时真切地触碰到你的眉眼,与你相拥在一处,我都要以为是一场黄粱美梦。”
程昱握住她的玉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将她拥入怀中,陷入回忆里。
“当时我装扮成内侍,进到养元殿,四处寻找那铁片无果,却意外发现了一间地下暗室。
那暗室昏暗无光,我瞧不真切,只闻到有焦糊腐臭的气味传出,我一时好奇,循着那味道,找到气味来源时,却发现暗室里堆着一团被烧成灰烬冒着白烟的东西,而那股刺鼻的味道,是火药引线发出的。
我心知中计,一心想要离开暗室。
可恰逢此时,夙临渊却突然执剑出现在我身后,扬言要与我清算这些年的恩怨。
他举剑就砍,也不顾那越烧越短的引线会炸死我二人。
我与他缠斗起来,握住了他刺向我的长剑。
他见我二人气力不相上下,一时片刻杀不掉我,变得跟疯狗一般,朝着我肩膀就咬了下去,还在我的伤口上舐血。
我看着那火药即将炸开,卯足全力才将他推开,跳到了石阶下方堆成小山的余烬之中。
那火药堆爆炸时的气浪,将我二人同时掀翻,我失去意识前,隐约看清身下那堆余烬中,是一堆死人的尸骨。
若没有那堆尸骨为我做掩护,我也活不下来。
大理寺兜兜转转,苦寻多日却查无所获的“干尸案”,定然想不到凶手就是当朝天子。
宁隋远与我斗了几十年,却亲手将他的宝贝女儿,送到他效忠了几十年的疯狗嘴里,我倒是挺想瞧瞧,他知道真相时,该是何等悔恨交加。”
邹景儿听闻他被夙临渊咬到肩膀,担忧得蛾眉紧蹙,解开他的外袍、中衣,查看起他的肩头伤势。
只见程昱的右侧肩头上,赫然留下一排血洞,虽然已经结痂,但通过那血痂的大小,仍能看出当时血流不止的一幕。
伤在程郎身,却痛在邹景儿的心上,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好衣襟,眼中已生出几分憎恨来:“我这就去将他了结了,竟然将你伤得如此严重。
他如今这副德行,也是时候将我二人的往事说与他听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年强拆我二人的决定。”
程昱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早知我二人私下往来甚密,只是隐忍不发。
那日他与我撕破脸面时,亲口承认,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推拒朝臣们立煦儿为太子的提议,也是源于此故。”
邹景儿倏然从他怀中钻出,为自己辩解道:“他知道了又如何?我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是他横插一脚,当年强行将我召入宫内。说到底,他也只是看中了我永安邹氏盘踞淮州的家族根基。”
说罢,她神情一凛,猛然意识到自己险些错过了程昱话中的问题所在。
“你是说......在火药引燃后,他才进到暗室内与你对峙?”
程昱也会过意来,脱口而出:“设下火药之人,不是他!”
“点燃火药的另有其人。”
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
程昱双眸微眯:“所以是有人故意将夙临渊引到养元殿中的,且那人想置他于死地,这才让我误打误撞地遭了难。”
他的这番话,登时引得邹景儿回想起寿宴当日,付婉兮跪拜在太子夙昭跟前时的场景。
“引夙临渊去养元殿的人......”
邹景儿猛地站起身来:“程郎等我片刻,我要去找一个人,求证当日之事。说起与夙临渊有血海深仇的,我还真想起了一个人,她才是最有可能潜藏在深宫之中扮猪吃老虎的心思深沉之人。”
程昱正回忆着当日夙临渊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听闻邹景儿要走,再次拉住她:“别急,还有一件重要之事。夙临渊与我拼命时,神志不清地说着谵妄之言。
他说这全天下人都要奉他为九五至尊,以他寝则同眠、卧则同榻的青龙玉玺为尊,让我不要妄图染指他一统天下的王权。
他反复提到青龙玉玺,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莫非是因他日日夜夜抱着玉玺不离手的原因?”
程昱越是细想,越觉那玉玺极为可疑,就要不顾伤情翻身下榻。
“快将青龙玉玺找来,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