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西沉，曙色微露。
层层金殿掩去昨夜高台的惊变，琉璃瓦上残霜未消，夜风卷着清冷殿风，扫过寂静无人的宫道，带着几分沉滞的压抑。
昨夜慕倾颜晕厥之后，便由皇家禁卫小心翼翼护送回宫，安置在最清幽静谧的凝雪殿中。
殿内暖玉铺床，凝神安神的千年灵香袅袅萦绕，层层禁制笼罩四方，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与纷扰。
帝君婉寸步不离守在殿内，指尖始终轻轻搭在慕倾颜的腕间，感知着她起伏不稳的气息。
她深知自家师妹天赋绝世，是三界万年来绝无仅有。
却也正因太过逆天，被天道制衡、仙门忌惮，才让她一路劫难缠身、步步坎坷。
待确认师妹神魂暂时安稳、肉身伤势彻底稳住，只是心力耗竭深度沉睡后，她才缓缓起身，步履沉稳走出凝雪殿。
殿外长廊尽头，慕江淮负手而立，墨色衣袍被晨风拂动，眉眼沉静淡漠。
昨夜紫瞳现世，旧痛翻涌、满心后怕，自始至终，满是震惊。
而帝凌天早已在此等候，帝王威仪尽数敛去，只剩满身疲惫与千斤沉重，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红血丝，被昨夜妖瞳现世的异象压得彻夜难安。
“你们随朕来。”
帝凌天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帝王威严，转身步入一旁僻静无人的养心偏殿。
殿门轰然闭合，隔绝所有声响，布下层层隔音结界，将残存的万古秘辛，锁入方寸殿宇之中。
偌大偏殿死寂沉沉，烛火摇曳。
不等二人开口追问，帝凌天便率先抬手，一声沉沉叹息，开口道出他所知有限、且夹杂半生猜测的上古旧事。
“你们可知，倾颜那双紫瞳，还有她一身逆世禀赋，从何而来？”
他目光落向窗外茫茫天光，眼底翻涌着愧疚、忌惮，与层层看不透的迷雾。
“朕猜的不错的话，其父，是上古镇守苍生、正道无双的人族龙皇——慕珩渊。其母，是曾经执掌妖域、威震三界的妖族女帝，魅凌虞。”
此言落定，慕江淮神色纹丝未动，眸底平静无波。
这些往事，他比帝凌天知晓得更完整、更刺骨，早已烂熟于心。
唯有帝君婉身形猛地一晃，浑身血色瞬间褪尽，眼底炸开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龙皇与妖帝？！
她只知师妹双灵根皆为帝品、冠绝古今，却从不知晓她身世竟是这般惊天动地！
帝凌天望着她震惊的模样，缓缓摇头，语声沉重，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揣测。
“世人皆以为，龙皇与妖帝是旷世绝恋、相守情深，实则不然。”
“上古仙妖大战，三界生灵涂炭，妖域折损惨重。彼时身为妖域之主的魅凌虞，为保妖族残族存续，强行燃烧大半道基、自散至尊道果，剥离一身滔天妖力，自坠神位，沦为一介寻常小妖，以此平息仙门怒火，换妖族百年喘息之机。”
“那一战之后，她修为尽失、身份尽无，漂泊三界、无处容身。机缘巧合之下，被心怀苍生、悲悯万物的龙皇慕珩渊收留。”
“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无人认得这位失了道果的前妖帝。龙皇怜她孤苦无依，将她接入宫中，册封为后。”
帝凌天语速极缓，句句皆是史书残卷拼凑、代代传闻推演而来的猜测。
“无人知晓二人私下情意深浅。朕翻阅皇室残存上古秘卷，通篇只有少数记载。”
帝君婉怔怔听着，心口层层发沉，从未想过父辈过往竟是这般冰冷无奈，毫无半分温情。
“安稳岁月转瞬即逝。”
帝凌天长叹一声，续道。
“仙门始终忌惮龙皇权盖三界、正道独尊，视他为登顶路上最大阻碍，更忌惮他手中承载的人族至尊道统，恐其压制仙门各家势力。”
“上古战事落幕，乱世既定，仙门便罗织罪名，污蔑龙皇私藏妖族余孽、暗通妖域、祸乱天道秩序。”
“各方仙门联手设局，布下绝杀大阵，围剿孤身镇守天道边界、毫无防备的龙皇慕珩渊。龙皇一生护佑苍生、恪守正道，最终却死于仙门伪善的算计之下，道身崩碎，龙皇神骨散尽，彻底身死道消。”
烛火摇曳，映得帝凌天面色沉沉，眼底藏着无尽迷雾与未知。
“龙皇陨落、朝堂倾覆之后，隐匿身份的魅凌虞彻底失去庇护。”
“无人知晓她彼时心境，朕唯有猜测——她或许从未爱过龙皇，却欠他一世庇护恩情；或许身负妖族宿命，早已看透三界凉薄。”
“在仙门尚未斩草除根、追查皇室余孽之际，魅凌虞以仅剩的残躯余力，施展出妖族禁术，将自身所有残存妖皇本源、至尊血脉、万古妖力尽数剥离、封存，硬生生全数封入尚且在腹、尚未出世的幼女体内。”
“她为保孩子不被天道甄别、不被仙门灭杀，以自身神魂、道基、性命为锁，彻底屏蔽所有妖族气息，只留纯粹人族龙皇底蕴掩人耳目。”
“她斩断自身与血脉的所有羁绊，散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彻底身死道消，世间再无妖帝魅凌虞。”
“她用自己的彻底消亡，抹除了所有妖域痕迹，遮蔽了天道天机，骗过天下仙门耳目，保住了倾颜这唯一的血脉余存。”
说到此处，帝凌天语声渐涩，带着无数无法证实的揣测。
“朕猜，她从不是为情爱殉身。”
“她是为妖族存续，为守住这一丝独一无二的至尊血脉，赌了最后一次。”
“而倾颜，便是那场上古冤案、那场仙门权争、那场妖帝献祭之下，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这些秘辛太过残破，时隔万古，真假细节早已无从考证。”
帝凌天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朕只知大概脉络，其中藏着多少隐秘、多少算计、多少不为人知的内情，连朕也不得而知。”
“双帝品灵根本不该存于人间，是两代至尊血脉相融、又经妖帝禁术淬炼，才堪堪成型。也正是这份逆世天赋，加上被封印的妖皇本源，不断引动天道反噬。”
“龙骨剥离、神魂入梦、次次死劫……倾颜近年遭遇的所有劫难，根本不是意外。”
“是她体内被强行封存的妖皇血脉、龙皇本源、双帝灵根之力逐年苏醒，触动了仙门残留的封杀禁制，引来了天道清算与宿命追索。”
“昨夜她神魂入梦，窥见上古残破真相，知晓父辈陨落、仙门虚伪、自身宿命被人摆布，十六年赤诚道心彻底崩塌，被封存的妖帝心境破封而出，才生出那双覆霜紫瞳。”
字字沉落，满殿寒凉。
帝君婉立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与后怕彻底淹没四肢百骸。
原来根本没有浪漫的旷世情缘。
有的只是乱世身不由己的飘零，仙门自私冷酷的清算，妖帝决绝悲壮的献祭，和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宿命、血海、恩怨牢牢捆绑的小师妹。
颜儿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活着，身负双帝灵根、两界至尊血脉，就被动背负了两代至尊的因果，背负了仙门欠下的万古血债。
世人只道她天赋异禀、福泽深厚。
无人知晓，这绝世禀赋的背后，是赌上性命的存续、是万古沉冤的枷锁。
……
? ?对于师兄太蛆的反馈已经收到～将会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