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卧铺票比金子还难弄,去火车站排队?排一宿不一定排得上,何况是过年前后,全国人民都在抢票。
杨兵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铁路局那边,他不认识人。
脑子里过了一圈,停在一个名字上。
何永利。
那人路子广,铁路上的人他未必直接认识,但中间人……肯定能搭上线。
杨兵从椅子上站起来,进里屋翻了抽屉,找出何永利上回留的那个电话号码。
号码还在。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出了里屋。
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还不睡?”
“明天有个事要办。”
杨兵把灯绳一拉,堂屋暗了下来。
十九张卧铺。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最后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何永利那人,最好别跟他客气。
何永利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股子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倦。
“何叔,我,杨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紧跟着何永利的语气变了,松快了不少,“杨兵?什么事?”
“有个事想麻烦你帮忙。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
何永利没追问,这是他做事的规矩……电话上不扯正事。
“行。你今天下班以后来我单位找我,我等你。”
“成。”
杨兵把话筒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何永利这人,办事利索。
下班铃一响,杨兵骑车出了校门,直奔区政府。
门卫认得他……上回来过一趟,何永利交代过的,登了记,放行。
院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办公楼的灯亮了一半,杨兵把车锁在车棚里,在传达室旁边的长椅上坐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
楼门口推开了,何永利的身影从里头出来。
看见杨兵,远远招了下手。
“走,吃饭去。”
杨兵站起来跟上,何永利没往大街方向拐,反倒钻进了区政府后头一条窄巷子,左拐右拐,越走越偏。
两人穿过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胡同,拐进一个死角……巷子尽头,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挂了块木牌子,字迹褪得厉害,隐约能辨出老陈家菜四个字。
推门进去,不大的堂口,四张桌子,两张占着人,油烟味从后厨飘出来,浓郁得很,带着股子猛火爆炒的焦香。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从后厨探出脑袋,看见何永利,脸上堆出笑来,“何区长来了!老位子,我给您留着呢。”
何永利摆了下手,领着杨兵坐到靠墙那张桌子,胖老板殷勤地端了壶热茶过来,何永利随口点了四个菜,没看菜单。
菜上得快。
杨兵尝了一下,味道不错,他拿眼把这小馆子扫了一圈,巴掌大的地方,藏在犄角旮旯里,门脸破得跟废品站有一拼,“这地方你怎么找着的?”
何永利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答,语气里带着股子无奈。
“别提了,老陈以前摆地摊卖卤味,被人讹了,我帮他出了个头。这人实诚,非得请我吃饭,拉我来他这儿。我一吃……得,走不了了。”
他拿筷子指了指后厨方向,“手艺是真有,就是这位置……巷子里头拐三道弯,鬼才找得到。”
杨兵嘴角动了一下……难怪没什么客人,酒香也怕巷子深。
又吃了两口,何永利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双眼落过来。
“说吧,什么事。”
杨兵也不绕弯子,把筷子放下来。
“过年我们一大家子回老家。十九口人。”
何永利的眉头没动,等着下文。
“火车,只有我和我爸两个人级别够买卧铺,剩下十七口全是硬座的份儿,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家里有老人、有小孩,硬座扛不住。”
他把目光搁在何永利脸上。
“想请你帮忙,看能不能走走关系,弄十几张卧铺票。”
何永利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洗耳恭听变成了你在难为我。
他把筷子搁回去了,拿手搓了搓下巴,摇头。
“兵子,别的事我不跟你打磕巴。这事……办不了。”
杨兵没吭声。
“卧铺票是什么行情你也清楚,过年前后那是抢破头的东西。我认识的人里头,铁路上能说得上话的也就一个,关系还不算铁,撑死了帮你弄一两张,再多……人家也不敢,查出来是要丢饭碗的。”
杨兵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意料之中,十几张卧铺票,搁谁身上都不好办。
“行,那就帮我弄一张。”
何永利的眉头松了两分,“一张?给谁的?”
“我妈。”
何永利愣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一张没问题,你把日期、车次报给我,这两天我打个电话就成。”
杨兵冲他举了下茶碗,算是谢了。
从老陈家菜出来,夜风灌进巷子里,凉得刺骨。
杨兵骑车往家走的路上,脑子没闲着。
何永利那头解决了一张,加上他和杨国富自己买的两张,三张卧铺到手。
还差十六张。
……不可能全弄到卧铺,这个预期得调。
他把能搭上话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学校那头,教务处的老孙认识铁路局一个退休的老同志,上回帮人办过事……
接下来三天,杨兵把这三条线挨个跑了一遍。
老孙那头最利索……当天晚上就回了话,一张,没问题,腊月二十六的。
又找了陈老,杨老,弄了两张。
加上何永利答应的那一张。
杨兵坐在堂屋里,手指在桌上一根一根数,六张卧铺。
十九个人,六张卧铺,剩下十三个硬座。
不够好,但够用了。
票的事算是落定了。
可杨国富和李秀梅那头……闲不住。
腊月二十的百货大楼,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柜台前黑压压挤着一片,营业员扯着嗓子报价。
杨国富挤在糖果柜台前,手里攥着布袋子,冲营业员伸出三根指头:“大白兔,三斤。”
李秀梅在隔壁柜台,面前已经摞了两匹布料、一条围巾、四双尼龙袜子,她把东西往网兜里塞,又扭头看向旁边的搪瓷脸盆,“同志,那个脸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