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雯是礼拜天上午来的。
带着汪靖,两口子骑了一辆自行车,汪靖蹬车,杨雯坐后座,进院门的时候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哥!”
杨兵正在院里劈柴,闻声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杨雯从后座跳下来,小跑两步冲过来,一张嘴就没停过,“哥,有件事跟你说……”
杨兵拿眼一扫她那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着,一副开口就得赔不是的架势。
“过年值班?”
杨雯的嘴张了一下,那股子酝酿半路的铺垫全白费了。
“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吗,每年过年都有人值班,你和汪靖都排上了?”
杨雯的脑袋耷拉下来两分,声音小了一截:“嗯。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我俩都走不开。”
汪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的时候手在大衣兜里揣着,脸上带着股子过意不去的意思,“哥,这事是我没提前跟领导说……”
“跟领导说了也没用,该排还是排,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雯抬起头,那双眼里头还挂着歉疚。
杨兵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回老家又不是就这一回。明年、后年,什么时候都能去。”
杨雯的嘴瘪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头往屋里跑……李秀梅在灶房喊她帮忙剥蒜。
汪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
“哥,过完年我补个假,带杨雯回去一趟。”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成。”
傍晚。
院门响了三回,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先进来的是杨国强。
大伯穿着件深灰的棉袄,腰板挺着,进门就往堂屋走,身后跟着孙桂芝,手里提着个布包,里头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杨志和刘春花紧跟着进来,杨志穿了件新的藏蓝中山装,头发拿发蜡抿得规整,看着精神了不少,刘春花跟在他后头半步。
再后头是二叔杨有财一家。
杨有财比杨国富矮半头,肩膀往两边撑着,走路带风,他媳妇刘翠跟在后头。
杨国富从里屋出来,看见自家大哥和堂弟,脸上的线条松了,“都来了。”
杨有财大嗓门一开,整个院子都跟着震,“哥,这趟回去,我可得跟着!”
杨国富摆了下手:“进屋说。”
堂屋里挤得满当。
条凳不够坐,杨兵从后院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李秀梅端了一大壶热茶,碗不够,搪瓷杯子也上了。
杨志坐在杨兵对面,开了口。
“兵子,我跟春花商量了……这趟回去,我想多待一阵。”
杨兵拿眼看他。
“请个假,在老家住半个月,老家那边好些年没回去了,趁这回去看。”
刘春花在旁边点了下头,声音轻:“我也想去。”
杨国强接了话,嗓子里带着老烟嗓的沙:“杨兵,你大伯这把老骨头也想回去看。上回去还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杨兵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脑子里开始数人头,“十九口人。”
这话一出来,堂屋里安静了一拍。
杨有财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好家伙,十九个!”
杨国强咳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口,那张方正的老脸上带着几分感慨。
十九口人回乡,杨家几十年没这么齐整过了。
杨有财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那张宽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兴奋转成了掂量过后的郑重。
“二哥,大哥……有件事我琢磨了好一阵了,趁今天人齐,说。”
杨国富和杨国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想回去盖个新房子。”
杨有财把身子往前探了两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嗓门压下来半截,反倒显得比大嗓门的时候更认真。
“咱家那几间老屋你们也知道,墙裂了、顶漏了,再不弄,过两年就塌了。我寻思……既然都回去了,干脆盖个新的。也算……”
他顿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也算落叶归根。”
杨国强最先应了,他把茶碗搁下来,那双老眼里翻着什么东西,声音沉下来。
“有财说得对,咱的根在那儿。房子不能塌。”
杨国富也点了头,那张方正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柔和。
“是该盖。这些年在外头忙,老家那边顾不上,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乎,杨有财已经开始盘算用什么砖、请几个工了,杨国强拍着桌子说他认识个搞泥瓦的老手艺人,杨国富掰着手指头算预算。
杨兵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插嘴。
他端着搪瓷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磨了两圈,听着三个长辈越聊越上头,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半分。
等话赶话说到开春动工的时候,杨兵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爸,大伯,堂叔。”
三双眼转过来。
“这事儿……想可以。真要干,干不了。”
杨有财的脸一僵:“什么意思?”
“咱们几家现在全是城市户口,城市户口的人,回农村盖房子……政策不允许。”
堂屋里的热乎劲儿像被人泼了盆凉水。
杨有财的嘴张了两下,那股子兴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杨国强的眉头拧上了,没说话。
杨国富的脸色也沉了两分,他当然清楚这事……但刚才被兄弟俩一带,那股子乡愁上了头,把现实给撂一边了。
“户口在城里,宅基地批不下来,没有宅基地审批,盖了也是违建。到时候大队里不认,公社里不认,白折腾。”
杨有财的肩膀塌了两分,往椅背上一靠,那张宽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那……翻修呢?老房子还在,翻修总行吧?”
“翻修倒不是不行。”
杨兵把话接住,“原来的宅基地上修缮,不算新建,一般没人管。但翻修跟盖新房是两码事,别想着修着就推倒重来。”
杨有财的嘴唇动了两下,那股子落叶归根的劲儿还没散干净,可脑子已经接受了现实。
杨国强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吐了口气,“行吧。先回去看再说。”
杨国富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气氛沉了几秒。
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盘花生米。
“吃饭了!别光坐着聊,菜凉了。”
这一嗓子把堂屋里的闷劲儿冲散了大半。杨有财第一个站起来,搓着手往饭桌那头凑:“嫂子做的什么好菜?闻着就香。”
夜深了,人散了。
杨兵把院门关上,转身回了堂屋。
桌上杯盘狼藉,李秀梅在灶房收拾碗筷,哗啦的水声从那头传过来。
十九个人。
杨兵坐在桌边,手指叩着桌面,脑子里过的不是盖房子的事……是车票。
十九张火车票。
普通硬座,十几个小时挤下来,老的老小的小,硬座不行,得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