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玉照雪转身，淡漠眼眸再不复方才笑意。
原来刚才是在假笑吗？
凌鸢再次对这世间真假难辨的人情应往起了肃然起敬之意，只是还没想好要如何恭维玉照雪，周边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语。
——持刀拦路的猎户虽走，但那些隔着墙瓦偷窥的视线还在。
如果说先前只是对外来人的好奇，现在二人既已禀明来意，这就更像一种监视了吧。
凌鸢脚步一顿，略有犹疑，早有察觉的玉照雪却先一步握住了凌鸢的半截衣袖：
“无须担心。”
玉照雪低声宽慰。
“……”
凌鸢点点头，不再多想。
二人便向着村落的东南角行进，不出半刻钟，果然在村子的最外围，看到了一间杂草丛生的废弃庙宇。
推开嘎吱作响的歪斜门板，凌鸢小心地避开地上碎裂的砖瓦与凝结着露水的蛛网，有些无助地仰起头——屋顶豁开的口子里，天光正斜斜地落下来，混杂着飘飘荡荡的灰尘，在昏暗的殿内切出一道模糊的光柱。
“……此地对修仙者有敌意？”
在确认那些监视的村民已离开后，凌鸢忍不住小心地询问。
“毕竟是身份不明的外来者。”
玉照雪苦笑一声，似乎没太在意，反而有些出神地低语道：
“……有时候，人与人的隔阂远胜于鬼。”
是吗？
凌鸢转身，顺着玉照雪的目光探去，发现他专注凝视的是一座破败的神像。
不似平常所见慈眉善目的菩萨和仙风道骨的道祖，此庙的神像长着龙角，虎面，蛇尾，虽然前爪和胸膛都已被损坏，但依旧可以看出这是一尊面目狰狞兽身像。
淫祠吗？
凌鸢倒对此不是很意外，毕竟此地位于偏僻乡间，若是有什么妖兽成精，恰巧被此地村民看见，留下什么奇怪传说也不一定。
“你看。”
玉照雪淡然伸手，指向兽身像被损坏的下半部分，
“相比于左爪落地的距离，右爪是抬着的，这里原本还按着个祭品。”
凌鸢凑近一步细看，发现果真如此。
可是，兽身神像下面会按着什么东西呢？
凌鸢绕了一圈，却只在神像背后看到了一双翘头鞋。
“是人。”
玉照雪平静地给出答案。
太诡异了。
凌鸢微微僵住了身形，很快意识到这种形制的翘头云履鞋不是普通平民能穿的。
“他们……总不至于觉得把我们送进这间破庙，就能让这兽神吃了我们吧？”
凌鸢有些不可思议地讷讷道。
“谁知道呢？”
玉照雪闻言却是收回了打量神像的视线，随即笑着看向凌鸢道：
“我倒是觉得此地的人和神都没什么威胁，可以放心休养一段时间。”
是、是吗？
凌鸢对此感到质疑。
但考虑到二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势，玉照雪本人又是元婴期的大能，凌鸢倒也没有提出异议。
明月朗照，星辰疏暗。
在天色黯淡下来之后，凌鸢一边打坐吸纳周边来之不易的绿意，一边警惕着周围动静。
是夜，无事发生。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直至在第七夜，庙外传来了奇怪的嗡鸣声。
是错觉吗？还是风声吗？
有所察觉的凌鸢和玉照雪停下了各自的修行，转而用灵识向庙外探去。
乌云遮蔽明月，受囿于身上伤势，凌鸢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在远处的山林上空，一片黑色的云雾正在翻涌。那东西移动得极快，不像是被风吹的，反而像是活的——收缩、膨胀，像一只巨大的肺叶在呼吸，也像一支目标明确的军队，向着破庙处进发。
“顺转周天，将灵力灌入道种！”
玉照雪低声向凌鸢喝令，语气是难得的严肃。
那不就是要恢复到之前跟玉照雪初遇时灵力全无的状态？
凌鸢一愣，但也知道玉照雪不至于害自己，便很快从善如流。
只是那片黑雾的行进速度还是远超预料，还没待凌鸢彻底收尽灵力，这些东西就已冲过破败的庙门向二人袭了过来。
凌鸢直觉性地挥剑抵挡，隐青剑却在黑雾中连续碰撞出了叮叮当当的金戈声。
大量的，坚硬的，细小的金甲虫黑压压地堆叠在一起，密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眼前的状况。
但剑刃传回的震动让凌鸢对眼前情况有了初步的判断。
是虫群。
“……这是噬灵虫。”
凌鸢忙乱中听到了玉照雪略带无奈的解释：
“这种灵虫靠吞噬修士灵力为生，你只须隐藏气息，它们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确实。
凌鸢自己也发现了。
随着灵力的收纳，萦绕在自己身侧的虫子越来越少，甚至现在，凌鸢基本已经恢复了视野，看到了被密密麻麻的噬灵虫围攻至一团的玉照雪。
凌鸢：“？”
让修为低劣的我收缩灵力，然后他自己发光发热转移敌虫注意力是吧？
凌鸢微微抚额，忍不住感慨玉照雪舍己为人的献身精神，同时也发现那些吸附在玉照雪护身罩上的噬灵虫有如被滚烫的灵力灼穿了肚腹，纷纷直挺挺地僵直坠地。
好家伙。
先前，墨符生想出的那招以身饲虎的计策，原来还真有人用啊？
看清玉照雪所做之事后，凌鸢脸上的神情从担忧、震惊，变成了敬佩。
纵然所有扑向玉照雪的噬灵虫都被他护身灵力灼伤毙命，可外围的虫群依旧不见减少，铺天盖地，前赴后继之下，仿佛永无止境。
不对劲！
凌鸢有道种可以完全将气息收缩成凡人状态，但玉照雪没有，故而即便再怎么压低修为，也只能到炼气境界，还是会被噬灵虫侵扰。
眼见庙内的虫尸越积越高，玉照雪的面色也渐有苍白之色，凌鸢也很快意识到玉照雪当前所行虽然不可思议，但也是当下状况的无奈之举。
凌鸢再次挥剑，向着爬满灵气罩的噬灵虫斩去。
起初，噬灵虫只是专心啃咬着玉照雪灵力充沛的护身罩，渐渐地，随着凌鸢剑风席卷，灵力外泄，不少噬灵虫也开始转换目标，冲向凌鸢。
“退后！”玉照雪依旧急声劝阻，“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