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鸢在原地杵了很久。直至空气中最后一缕魔气消散,直至黄沙完全覆盖枯萎的绿洲植被,直至昏迷的玉照雪发出不适的闷哼,才慢慢回过神来,赶忙上前给玉照雪施加治疗术。
凌鸢灵力的汲取方式原本就是来自天地草植,如今绿洲已无,越阶治疗起玉照雪来就更费劲了。
“不…用……管我。”
好在凌鸢将剩余灵力全数用于治愈玉照雪之后,玉照雪总算有了些模糊的意识
“此地……危险,你自己也有负伤,不如先去附近找水源,恢复好灵力,再……”
在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后,玉照雪又昏了过去。
开玩笑!
怎么能把重伤的玉照雪一个人扔在这种荒郊野岭?且不说杀人越货的魔修,就处理那些蛰伏在沙土堆里的蛇虫蝎鼠也是一件麻烦事。
自觉做不出这么忘恩负义的事,凌鸢直接背起了昏迷的玉照雪,一边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治疗他的伤势,一边尝试自己走出这片漫无边际的荒漠。
所幸,自从以冥衡君为中心的湖泊衍发出来的绿洲湮灭后,此地荒漠的妖邪散修都少了许多。
大约这就是殷烬所说的“拔除隐患”吧。
筑基修士无视风雨饥寒,若只凌鸢一人,哪怕灵力低微,也很容易走出这片荒漠,如今捎上玉照雪也不过是慢了点。
只是这枯木原每逢风沙遍起之时,就再无黑夜与天明之分,渐渐的,凌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背着玉照雪走了多久。
“……放……下我吧。”
在凌鸢再次挥剑斩杀掉一只没眼色的低阶蝎子后,玉照雪终于睁开了眼睛。
背都背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凌鸢不语,只是一味箍紧玉照雪的手。
于是,玉照雪继续有气无力地开口:
“……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哦哦!
早说嘛!
凌鸢扯了扯嘴角,立马就将玉照雪放下,重新思考背人的正确姿势。
玉照雪却悠悠笑道:
“劳驾姑娘近日费心,我已好全,可以自己行走。”
凌鸢点点头,收回了原本搀上玉照雪的手,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说到底,殷烬的出现都不是一件好事,与万魄宫的婚约更是凌鸢解释不清楚。
凌鸢不确定玉照雪在昏迷期间到底听见了多少自己和他的对话,但平心而论,这也不失为开诚布公的好时机,于是凌鸢斟酌一二,开口道:
“其实我……”
“我明白的。”
玉照雪却打断了凌鸢的话,淡淡微笑道:“若我发现婚约对象是那样的品行,我也会跟姑娘一样选择私自逃婚。”
“啊……”
凌鸢愣了愣,选择继续坦白道:
“虽然很对不起,但玉师叔,我确实骗了您,我其实是……”
“我明白的。”
玉照雪温和地看向凌鸢,继续道:
“为了逃婚,隐藏身份是理所当然,我自然不会因此责怪。”
“……”
凌鸢不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迟钝如凌鸢,也看出玉照雪其实不想让自己说出真实身份。
见凌鸢闭嘴,玉照雪也无声地笑了笑,随后伸手向着右前方一指,道:
“往那个方向走三十里,就有人家,届时可稍作整备。”
太好了。
只要能走出这片鬼地方就什么都好说!
凌鸢眼神亮亮,正欲前行时,玉照雪却拉住了凌鸢,从袖中递过一药瓶道:
“这是回灵液,有助伤势治疗和灵力恢复。”
凌鸢点点头,接过,然后打开瓶塞,递给玉照雪。
玉照雪:“……”
看着啼笑皆非的玉照雪,凌鸢小心翼翼地回应:
“师叔修为远高于我,如今这个情形,先恢复您的伤势才是上策。”
假的。
刚暴露身份的凌鸢可没胆服用玉照雪的东西。
玉照雪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己仰头饮尽。
他好像知道自己的小心思。
凌鸢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没有再看。
不过,玉照雪既然醒转,一切就好办很多。
按玉照雪所指,凌鸢在第五天看到了枯木原的边界——这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延绵百里的山势挡住了浮刹海日以继夜的风沙,造就了山南山北截然不同的季候风光。
不管怎么说,能走出这片浩瀚的沙漠就是好事。
凌鸢振奋了精神,正欲一鼓作气前行
凌鸢搀扶着玉照雪,绕开了这座拔地而起的黑山,想要寻找一处可供疗伤休憩之地。
只可惜,此地房屋平矮,多是一些黄土茅草房,实在不像是有客栈的样子。
正当凌鸢迷茫之际,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持刀拦住了二人。
“两位贵人是生面孔,不知来我们村庄是有何贵干?”
那人的刀口粗钝,老旧的锋刃上亦有了不少豁口,显然不是惯常取人性命的兵器,又兼身上穿着纹样掺杂的兽袄,大约可以看出是个猎户。
是凡人。
“……”
凌鸢深吸一口气。
按理说,这样没有端由的诘问根本无须理会,但大约是修仙者身上衣物的形制和材质与此地人大有不同,早在猎户将二人拦下之际,就有不少目光躲在简陋的土墙后悄悄打量着自己和玉照雪。
要坦诚修士的身份吗?还是胡乱编造个身份?
缺乏社会经验的凌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的玉照雪轻笑一声,率先开口道:
“我二人是京中人士,因着家中族老病重,听闻此地常有仙人出没,故而来此寻求长生仙药,却不想途中……遇了风沙,不知可否借宝地休养一二?”
“哼!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不过是你们这些清闲富贵人生出的妄想罢了。”
猎户略带嘲讽地冷笑一声,却也收了刀刃,漫不经心地向着东南方向伸手一指道:
“山里条件可比不上你们京城讲究,我们这里只有废弃的破庙,你们爱住不住。”
“多谢大哥。”
玉照雪依旧温和笑着,静静伫立原地,目送着猎户转身离去。
还得是他。
凌鸢抹了抹额上因紧张而冒出的汗,也很快想到以玉照雪的年纪,恐怕当这猎户的太爷爷都绰绰有余,他倒是能拉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