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媛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着，那句谢什么落在耳畔，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她从未觉得自己这样贪心，贪恋这一刻的宁静，贪恋他掌心的温度，贪恋那个跑过来抱住她腿的小人儿仰着脸喊她妈妈快来。
可她心底里清楚，那些遗忘的过去不会永远沉默。
李姗潼走了，带走了大半的刺，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苏清媛坐在念念身边，看他用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大轮船涂颜色，蓝色涂了一半，又换了红色，说要给全身画一条长长的彩带。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眼眶却微微发酸。
傅斯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侧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不高不低，刚好让她靠过去的时候不会觉得刻意。
“念念，爸爸帮你画海浪好不好？”
“好！”
傅斯年接过画笔，俯身过去。
苏清媛看着，忽然就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傅斯年也有这种时候。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却觉得他装。
“斯年。”
苏清媛开口，傅斯年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画出起伏的蓝色线条。
“我刚刚说的不想知道是真心话。”
她顿了一下：“可我也想跟你说一句真心话。”
傅斯年偏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耐心的等待。
苏清媛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我不想知道以前的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怕知道之后你会觉得我现在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傅斯年放下笔，转过身来看她，认真的让苏清媛有些紧张。
“你知不知道以前的苏清媛，从来不跟我说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她做错了事，要么发脾气，要么冷战，要么当没发生过，所以你今天跟李姗潼说的那声对不起，我其实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在了苏清媛身上：“以前，你从来不会轻易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苏清媛怔怔的看着他，傅斯年抬手，指腹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所以现在的你，是好的，你不用怕，我不拿你跟过去比，因为过去那个，本来就不是你。”
念念涂完了唇，仰头喊了一声：“爸爸妈妈你们看！”
那艘大轮船被涂的五彩斑斓。
苏清媛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尖却还是酸的。
傅斯年伸手把念念揽过来，让他在两人中间坐下，另一只手绕过去轻轻握住苏清媛的手腕：“明天周末，去海边看看吧。”
念念立刻欢呼起来。
苏清媛偏过头，嘴角弯起，眼里有水光。
她没有去回答，只是手指回握住了傅斯年的手。
第二天一早，苏清媛被念念摇醒：“妈妈妈妈，太阳出来了！好天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光确实亮的晃人。
念念已经换好了衣服，歪着帽子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幅画，说是要给大海看一看。
苏清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忍不住的笑：“大海又不识字。”
“那也要给它看！”
她洗漱完下楼，傅斯年正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做饭。
苏清媛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傅斯年头也没回：“醒了？念念说要带三明治去海边吃，我多做了两份。”
“你还会做三明治？”
“不会，现学的。”
他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但苏清媛走过去一看，案板上整整齐齐放着吐司，夹了蛋皮，生菜跟火腿，边角切的一丝不苟，旁边还放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她愣了一瞬，抬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六点。”
“念念六点半才醒。”
傅斯年把煎蛋铲起来，淡淡的嗯了一声：“怕来不及。”
苏清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去帮他拿保鲜盒。
去海边的路上，念念趴在车窗上，一路数着云朵的形状。
苏清媛坐在后座陪着他，傅斯年在前面开车，后视镜里偶尔能够看到他嘴角微微扬着。
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苏清媛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这样子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海边人不多，风不大，阳光铺在沙滩上泛着一层浅金色，念念一下车就脱了鞋冲过去，海水漫上来又退下去，他追着浪跑，咯咯笑着。
苏清媛站在沙滩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念念的背影，心底里软的像是被潮水泡过。
傅斯年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杯刚买的咖啡。
“暖暖手。”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垂眼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念念在沙滩上蹲下来，把那副画小心翼翼的铺平，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给大海介绍他的作品。
苏清媛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忽然轻声说：“我以前有没有来过海边？”
傅斯年想了想，摇头：“没跟我来过。”
“那跟别人呢？”
她问完就后悔了，连忙补了一句：“你不用回答。”
傅斯年却偏头看着她：“你以前不喜欢海，说沙子会弄脏鞋。”
苏清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拖鞋上沾了细沙，脚踝被风裹得有些凉。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现在觉得，弄脏也没什么。”
傅斯年没接话，只是把咖啡杯往她手里推了推。
念念跑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把捡来的贝壳，献宝似地往苏清媛手里塞。
苏清媛蹲下来，一个一个的看，念念在旁边认真的给她讲，傅斯年也蹲下来指了指其中一个螺旋纹的小贝壳说：“这个好看，回去给你穿个绳。”
念念立刻说道：“给妈妈戴！”
苏清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枚小小的潮湿的贝壳，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念念，你知道妈妈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吗？”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说：“妈妈就是妈妈呀！”
苏清媛怔住，然后笑了一下，她伸手把念念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闭了闭眼。
回去的路上，念念坐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白贝壳。
苏清媛坐在旁边侧头看他，脸上是柔和的轮廓。
傅斯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