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抿紧唇,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说出内心一闪而过的念头。
丁川看他倔强的模样,不由笑了:“其实你已经想到了,只是不敢置信。”
扶苏保持沉默,用行动回答丁川的话。
但话已说到这份上,不是他沉默就能避开这个话题的。
主要是丁川便不会就此罢休。
有时候,固执的脑子确实需要一击重锤,她不介意当一回重锤,锤醒还沉浸在以往认知里的扶苏‘小朋友’。
丁川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既然你不愿回答,那我来告诉你。”
扶苏猛地抬头看向丁川,却没影响丁川的语速:“他们之所以会自相征伐,归根结底为了利益。
“连诸侯这样的大人物都因为利益而不顾将士们之性命相互征伐……
“你说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百姓的道德底线能高到哪去?”
扶苏:“……”他以往从未如此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更不会刻意去思考。
从小到大,淳于老师他们只不断在自己面前说周多么美好,周制多么令人怀念。
他们还说因为周王以仁治国,所以百姓都仁厚,道德底线高得离谱,简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大同’。
可扶苏却从未想过,周之百姓因何如此?
更不愿刻意却沉思其中原由。
身而为人,谁没个私心?
连他堂堂大秦长公子亦有私心,想成为一个超越自家大人的千古明君,成为像周王那般令无数人怀念的君王。
自己这天家父子之间关系都如此复杂,凭什么那么多普通便能见利不拾,见门不入?
又凭什么觉得,人家会按照周王制定的规矩行事?
丁川见扶苏陷入沉思,久久不说话,她也不停顿继续往下说。
于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丁川缓缓道出了周朝所谓‘路不拾遗,衣不闭户’之真相。
有几分残酷,却更符合史实。
“周朝时人们之所以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完全是因为当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
“他们已经穷得身无长物,恨不得将所见一切归于自己,岂会让自己有多余物品遗落于外,又哪来遗可拾?”
“而他们之所以能夜不闭户也是同样的道理……
“百姓家无余财,除了他们那饿得皮包骨的身体外都没别的东西了,关门做甚?
“或许有许多家庭穷得连扇门都没有,又如何关门闭户?”
“噗嗤——”
不知是谁听到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许是知道这时候笑出来不合适,对方很快便捂住嘴,缩在同窗之间,并没让人发现发出笑声的是谁。
可是这人声音刚隐藏下去,另一个方位又传来类似地笑声。
扶苏听到这笑声,儒雅的俊脸泛起红晕,想看看究竟何人在笑话自己。
只可惜所有人都隐藏得很好,他所在位置还真观察不出究竟哪些人发出来的笑声。
丁川却没受这笑声影响,她看向扶苏:“扶苏,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否?”
被问了,扶苏憋了半天终于道:“先生,时间久远,您所言我等无可考证……”
“真无可考证吗?”
丁川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丝毫变化,但听在扶苏耳里却像另一击重锤,再次将他根深蒂固的观念敲出道裂缝。
“你只需亲自出去看看如今天下普通百姓所过之日子,再回顾下周时尚处于奴隶制度下的百姓会过何日子便知。”
“还是说,你其实已经确认了我之观点,却因抛不开身为高傲长公子颜面,不愿接受此事实?”
扶苏抿唇转移话题:“先生,可周朝确实以仁治国啊,周朝之百姓在这样的仁治之下,道德底线高些如何?”
“以仁治国?”
丁川没忍住笑了,“扶苏,看来我不揭开那血淋淋的事实,你是真不愿接受真相啊。”
“一个尚处于奴隶制之王朝,王公贵族依旧保持着用活人殉葬的王朝,你跟我说他们以仁治国?”
说到此,丁川语气冷了几分:“扶苏公子,你来告诉我,这样的制度仁在何处?他仁之对象又是谁?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心里,贵族家的奴隶根本不属于百姓。
“你们口中之百姓,其实是各级贵族或仕绅小地主?
“所以当一个以活人殉葬的时代被取代了,某些仕绅贵族还在怀念曾经的辉煌,还不愿失去那样的特殊待遇
“因此,他们在你这位未来掌权者耳边不断鼓吹曾经的辉煌,向你传输那所谓的‘以仁治国’多么美好。
“结果你信了,还准备按照他们为你制定之道路走下去?”
丁川声音停顿片刻,声音恢复该有的淡定从容:“那么扶苏公子,我再问你,奴隶真不是人吗?”
“他们跟我们一样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长着和我等类似之容貌,无论如何看他们都与我等同根同源。
“这些各诸侯贵族家的‘奴隶’们,难道不是我们的同类?难道不应当被称为百姓?
“原来你们的‘仁’只给那些能为你们带来利益的‘百姓’而不给被压迫的‘奴隶’。”
扶苏:“……”重生说话老阴阳人了。
曾经他以为丁川因为自己与大人唱反调时阴阳怪气的状态就是巅峰。
没想到此刻的先生更甚往昔。
嬴政也看着自家长子,他也想看看,他会如何回复丁川这些犀利问题?
又当如何直面这些问题。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落到扶苏身上,可内心对丁川的崇拜又拉高了几分。
先生好会说话啊,羡慕。
扶苏被自家大人及众弟弟妹妹和大臣们如此盯着,大脑还是懵的。
他知道这位来自两千年后的先生很厉害,可他不知道,真正厉害起来,堂堂大秦长公子都有点承受不住。
更没想到她的观点如此犀利。
没错,他们曾经口中之百姓不包括奴隶,甚至连黔首都不包括。
但在先生这里,显然不是这样。
甚至在自家大人心里,也并非如此。
所以,以往从未想过之事,突然被人提及,扶苏一时反应不过来,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丁川看他一眼,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也不在意。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口子,就再也无法愈合。
扶苏对儒道的执着,已经开始裂开,丁川也不着急,她相信对方渐渐会发现,儒家教导的许多东西都很空泛。
慢慢的,他便会回归到现实中,成为真正值得老祖宗培养的秦二世。
纵观历史描述,扶苏野心是有的。
只是他的野心建立在儒家画的大饼里,这大饼他是画出来的,不充饥,结果就变成后来那样了。
既然她丁川能从现代穿回大秦,那她就应当为老祖宗培养接班人出一份力。
至于老祖宗最终会做何选择,全看他老人家独到的眼光。
其余众人见扶苏不说话,有几分失望,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快意。
曾经长公子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他是那么高不可攀。
如今难得看他这般无所适从,众人反而觉得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原来长公子也有答不上问题的时候,原来他也有被人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禀大人,先生,学生有一言。”
就在这样寂静的情况下,元嫚越众而出,朝自家大人和丁川先生行了一礼。
嬴政:“元儿有何言,只管道来。”
丁川没说话,却鼓励一笑,示意元嫚有话直说。
“先生,元嫚想请教。”
得到允许,元嫚才开口询问,“您说周朝断我人族脊梁,灭了我人族最后一位人皇。”
丁川颔首:“嗯。”
元嫚:“可,许多书籍上都写殷商之王荒淫无道,导致民不聊生,方才被周取代的。”
听到这,丁川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们后世人有句话,可以说明一切。”
“不知乃何话?”
问这话的是身边的嬴政,“朕也被骂乃暴君,还被骂了两千多年,朕很想知晓,商王帝辛这骂名后世如何看待。”
“文王姬昌忠孝仁义99子,商王荒淫无道仅2子,到底哪个荒淫无道?”
丁川此言一出,现场两次陷入死寂。
是啊,一个被骂荒淫无道之君王仅二子,而另一个被赞贤德之君却有99子。
即使其中有个别是捡来的,那也还有至少九十子是亲生的吧?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王翦倏地大笑出声,“真是好讽刺的两个数字啊。”
嬴政也笑了,虽没笑出声,但看得出他此刻心情极好。
是啊,这两个数字真讽刺。
扶苏脚步再次趔趄,他也被这两个数字给讽刺到了。
以往,自己怎地没发现这其中端倪?
不,不是自己没发现,是根本被忽略了。
应该说是被那些儒家人给刻意忽略了,并没在他面前提及这些,更没人将帝辛子嗣与姬昌子嗣数量放一起对比。
确实够讽刺的。
元嫚听到这回答,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多谢先生,学生没旁的问题了。”
“陛下,先生。”
另一人举起小手喊了声,“学生也有疑惑。”
丁川看向那女生,笑容真诚了几分:“蒙樱同学,有何疑惑尽管说来。”
蒙樱之爷蒙恬,此女在班上表现非常优秀,经常积极发言,提问,课后也常向先生求学解疑。
得到先生支持,再看陛下鼓励的眼神,蒙樱深吸口气问:“周朝既然做出如此错误决定,何不将周剔除出华夏?”
“蒙樱同学还真是疾恶如仇啊。”
丁川先是夸了她一句,随即方解释,“无论周朝之决定是否正确,它都属于我华夏文明发展的一个里程碑。
“哪怕它之君王做出再多对人族不利之事,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将华夏文明延续了下来。
“它是我华夏文明历史不可分割的一段,还是波澜壮阔的一段,无法剔除,也不能磨灭。”
微微一顿,她又补充:“何况,事物对错从来都不是一概而论的,我们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上。
“对仙神而言,周自降身份自然是对的,从此人族再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他们可以安安稳稳享受人族供奉,不必再担心被人族掀了神座。
“对我人族而言,自断脊梁俯首称臣,但至少没被斩尽杀绝,只要给人族机会,让人族觉醒,自然还能重回辉煌。”
说到此,丁川沉默片刻,不由自嘲:“只是这条复兴之路非常之艰难。”
“需要一代代人砥砺前行,通过不断探索和发掘,寻找到适合我们的复兴之路。”
议政偏殿内,嬴政君臣听到丁川这番话,再次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学生举起手:“陛下,先生,学生亦想问个问题。”
“李展,你说。”
丁川没等嬴政发话,便给了这位学生说话的机会。
李斯幼子,法家学生代表,是个能言善辩的好学生。
李展沉吟了下询问:“先生,到你们那个时代,都还没达到远古先祖们的辉煌吗?”
此话,问到君臣们心坎上了。
包括嬴政在内的近百人,都希冀地看着丁川。
丁川不由苦笑:“当我们以为自己的科技已经非常发达,领先世界的时候,我们发现,先祖们之能量远超我们。
“在我们那时代,有几个神奇地方的挖掘都证明了这些。
“当我们对远古历史的探索越来越深入,就越会发现,我们科技哪怕发展到如今高度,依旧研究不明白远古先贤们留下的珍贵遗产里面究竟蕴藏了多少神秘的东西。”
说到此,她又看向嬴政,小心翼翼地说:“或许,若没姬发当年那一跪,老祖宗无需求仙问道亦可长生。”
“此言何解?”
嬴政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动容,“川川不是说,到你们那个时代,都没有长生不老之说吗?”
“确实没有。”
丁川颔首,“但老祖宗不妨仔细回忆下曾阅读过的古籍,可曾发现周之前的人大多均可自行修炼?”
听丁川如此说,嬴政不由陷入沉思。
是啊,若非通过古籍看到相关内容,他又何必费尽心机寻找方士替自己炼制丹药?
只是他没想到,那些方士如此大胆敢用毒丹坑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