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平把徐春兰的话转述了一遍。
“您把家里的猪卖了,地包出去,带上花生和那口大铁锅,尽快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定平能听见自己爹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点急促,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你娘说的?”
林大壮又问了一遍。
“嗯。”
“行。”
林大壮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我这就去办。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到。”
挂了电话,林大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秸秆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家走。
到家没进堂屋,先去了猪圈。
两头大肥猪正在圈里拱食,听见动静抬起头,哼哼唧唧的看着他。
他趴在猪圈墙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这两头猪能卖多少钱。
一头少说也有二百多斤,毛猪七八毛一斤。
加上地里的收成,加上铁盒子里的存款。
还有前些日子收来的份子钱都得带上!
第二天天不亮,林大壮就起来了。
他没去地里。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子,在晨雾里白茫茫一片。
他先去隔壁找老李头,把地的事说清楚了。
老李头是个实在人,两家地挨着,平时没少互相帮忙。
听说林大壮要去京都做买卖,老李头拍着胸脯说。
“你放心去,地我给你种,该给你的那份一分不少。”
林大壮握着老李头的手,摇了又摇,想说谢谢,觉得太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老哥哥,拜托了。”
卖猪的事更顺利。公社的收购站常年收生猪,价格公道。
林大壮借了辆板车,把两头猪赶上去,用绳子拴好,拉着往公社走。
两头猪加起来四百多斤,板车压的吱呀吱呀响,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和几个伙计拉了一身汗。
到了收购站,过秤、算账、拿钱,一气呵成。
崭新的票子,他数了两遍,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他在村口碰见几个老伙计,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拉着空板车回来,有人问。
“大壮,真要去京都了?”
“去!定了!”
林大壮把板车靠在墙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每人发了一根。
“我老伴儿在那儿,儿子儿媳妇在那儿,孙子孙女也在那儿。我一个人在老家干啥?喝凉水都没人说话。”
几个老伙计笑了,七嘴八舌的说道。
“你倒是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儿媳妇孝顺,老伴儿还能折腾。”
林大壮嘿嘿笑了,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秋风里散开。
他没说话,但心里美得很。
晚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花生装了满满一麻袋,今年的新花生,粒大饱满,晒得干干的,抓一把哗哗响。
大铁锅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怕路上磕坏了,又用绳子捆结实了。
换洗衣服、被褥、洗漱用品,一样一样的装进一个大帆布包里。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父母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都发黄了,是十几年前在公社照相馆拍的,二老穿着棉袄,端端正正的坐着,表情严肃。林大壮对着照片鞠了个躬,轻声说。
“爹,娘,我去京都了。明年回来看你们。”
他锁好院门,把钥匙托给老李头,背着大包,扛着麻袋,提着铁锅,去公社坐长途汽车。
天还没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背上麻袋摩擦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大步走了。
趁能干的时候就得多帮帮孩子们!
林定平这边也没闲着。
他从邮电局出来,直接去了团里,请了半天假,骑上自行车去找房子。
他在早市附近转了好几圈,看了三处院子。
第一处在胡同深处,太窄,板车进不去。
第二处临街,太吵,晚上睡不着觉。
第三处在一条小胡同的中段,离早市走路不到十分钟,院子不大,但方正,三间北房,一间灶屋,院角有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裂了口子的石榴。
院墙是青砖的,虽然旧了,但结实。
门槛不高,板车能推进来。
房租一个月十二块钱,押一付三。
林定平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灶屋不大,但放一口大铁锅绰绰有余。
北房有三间,一间住人,一间放货,一间空着当仓库。
他走到灶屋里,灶台台面是水泥抹的,平整,够宽。
放炒货的摊子也正合适。
院子的地面是砖铺的,扫得很干净,晾花生瓜子没问题。
“行,就这儿了。”
他跟房东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孟,退休工人,收了钱给了钥匙,就走了。
林定平站在院子里,把每个房间又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哪儿放锅,哪儿放货,哪儿住人。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然后锁上门,骑车回家。
晚上,他把租房的事跟徐春兰说了。
徐春兰听完,放下手里的针线,问了一句。
“有炕吗?”
“没有,是床。但有炉子,冬天能烧。”
徐春兰想了想,点点头。
“也行,冻不着。”
她顿了顿,又问。
“离早市近不近?”
“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徐春兰满意了,继续做针线。
沈静姝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娘,爹来了以后,炒货的摊子怎么摆?要不要办执照?要不要去工商局登记?”
徐春兰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她看来,炒花生瓜子卖,跟种地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需要什么执照?
林定平接过话。
“我打听过了,摆摊需要办个体营业执照,去工商局登记就行。不麻烦,我带爹去办。”
徐春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有儿子在,什么事都有人张罗,她不用操心。
她低下头,继续缝棉袄,针脚密密的,一针一线都结实。
三天后,林大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