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没了官印,月城县衙岂不是乱了套!”
萧野接过阮楠惜递来的茶猛灌了口,道:
“等萧桓酒醒过后,想起自己做的混账事,吓得赶紧去找了那家赌坊老板。
官印县衙私章这些公家的东西,就算是萧桓真的敢给,赌坊老板也不可能敢收,所以萧桓很顺利地把东西拿了回来。但是……”
阮楠惜猜测:“萧桓莫不是在喝醉酒赌嗨了时被忽悠着签了什么东西。”
“没错,赌坊老板拿出一张盖有县令印信的转粮合同。同意把官府粮仓里的粮食低价卖给赌坊老板。”
阮楠惜听得倒吸了口凉气,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粮食是百姓生存之本,而官府粮仓的存粮更是一个国家的根基,除非辖下有大灾,不然官员不可以任何形式动官府粮仓里的粮食。
一旦被发现,哪怕你只是偷偷往家里装一袋子米,也会被判死刑。
可以说,朝廷在这方面管得非常严,量刑也是很重的。
所以当官的可能会贪污,会与民争利,但几乎很少有敢动官粮的。
萧桓干的这事,足够他死好几回的了。
萧野无语地揉着眉心。“调查审讯那赌坊老板的萧五说,萧桓当时几乎被吓破了胆。
赌坊老板要挟他拿出十万两白银,不然就把这张契书公布出去,上京城交给御史。萧桓害怕自己性命不保,只得答应。”
“可月城一年的税银才两千两。萧桓实在不知上哪去筹这么多钱?他走投无路,都已经准备写信回家求爹娘想办法了。”
“这时叶蕴提议他进京求得唐晚如的原谅,然后再把唐晚如名下的所有资产骗过来,给他还债。”
之后的事就很容易猜了,萧桓在那张契书的夺命威胁下,只能听从叶蕴的计划,挨饿挨冻大半个月,把自己弄得形销骨立。
又按照叶蕴教的,扮可怜博得晋国公和萧夫人的同情,打算利用他们去劝说唐晚如跟他复婚。
萧野知道,唐晚如是个重恩情之人,若非是楠惜的心声让父母及时醒悟。说不定爹娘真的会被萧桓可怜的外表所欺骗,从而劝说唐晚如跟萧桓复婚,最终结果如何真的不敢想。
阮楠惜催促他,“你赶紧把查到的这些事情告诉给爹娘。”
继而好奇问:“你打算怎么处置萧桓?”
如今公爹已经把府中以及族中大多数事情都交给了萧野。
萧野垂下鸦羽似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淡声道:
“把他送回青州老家吧,让他一辈子待在那里做个教书先生。”
当然不可能这么便宜他。
萧野已经打定主意,等过个一两年,就制造点意外,让他亡故。
实在是,萧桓这人太蠢了,又蠢又坏。
楠惜有句话说得对,有时候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若留着他,指不定哪天就能搞出点什么事连累家族。
但萧野不想让楠惜知道他这些阴暗想法。
没等阮楠惜说什么,逐风忽然脚步匆匆的进来,
“世子,不好了,大公子和叶蕴不见了。”
萧野眉头一皱:“萧十和萧廿五呢?不是派他们暗中盯着萧桓和叶蕴的吗?”
逐风惭愧地低下头:“他们把人跟丢了,现下正跪在外面请罪。”
阮楠惜手中握着的汤勺抖了抖,心里一沉。
萧十和萧廿五在一众护卫家将中,轻功算是比较好的,而萧桓和叶蕴不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怎么会跟丢?
回想这一系列事情,看似合理,但是,叶蕴真的有这么大能耐吗?
不知为何,阮楠惜心里莫名觉得不安。
……
今日是鹊桥节。
云崖约了唐晚如去护城河边放灯祈愿。
唐晚如提早处理完了商行事务,坐在梳妆镜前,由着预约上门的知名妆娘帮忙梳洗打扮。
妆娘笑着问:“不知姑娘想要什么类型的打扮?”
唐晚如虽然成过亲,但正经的男女婚前约会还是头一回,她回想着浅薄的谈情说爱知识,难得迟疑着道:
“温婉些的吧!”
妆娘点头,给她选了套茶白色交领襦裙,逐一打开带来的盒子,开始给她化妆。
唐晚如其实长了一张温婉秀丽的脸,只是往常她行事干练果决,风风火火。让人很难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擦掉刻意画的彰显气势的剑眉,换成温婉的柳叶眉。簪上显素雅的珍珠白玉发饰。
妆成后,唐晚如站起身,在琉璃全身镜前照了照。
不习惯地扯了扯手中绣着清雅兰花的团扇,
妆娘的手艺很好,只是……她往常喜欢穿鲜亮的衣服,戴能彰显她身份的金玉宝石首饰。
而身上这一套打扮,好看是好看,但她觉得太素静了。看着不是很舒服。
不过时辰不早,她不想再折腾了,披上一件天青色纱衣,便坐马车出门了。
今日城中张灯结彩,尤其是护城河一带。
虽是晚上,却到处点缀着花灯,往来人流如织,摊贩叫卖声络绎不绝。
唐晚如提裙从马车上下来,左右四顾,很快找到了人。
身着白衣的青年立于桂花树下,手中捧着束大红牡丹,出众的长相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时不时有女子经过,往他面前丢帕子玉佩,甚至还有丢银子的。
他显然极不适应这样的热闹,尴尬无措的抱紧了怀中的牡丹花,清瘦的背脊紧紧绷起,一副生怕有人过来打招呼的样子。
唐晚如忍不住被他这样子逗笑,抬脚正要走过去。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的乞丐跪到她面前。
“我阿娘病了,求贵人行行好,施舍我点银子吧,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报答贵人。”
周围人都嫌恶地躲开。唐晚如丢给他两枚铜板,缓声道:
“拿回去买点好吃的给你娘亲。”
并非她不愿多给,街面上的乞丐都是有帮派的,她若给的多了,这孩子也保不住,反可能会害了他一条性命。
见他脸色发青,连铜板都快握不住了,显见是好几日没有进食,估计不出两日,就该被饿死了。
终究心中不忍,从丫鬟提着的攒盒里抓出一把肉脯丢在他手边,催促他:“快点吃,别留着,留着只能被人抢。”
而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青年的背影在她眼中越来越清晰,生平第一次约会,她心里新奇又期待。
前方青年似乎侧头要往这边看来。
唐晚如心底忽然有那么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尝试新事物的好奇,刚扬起一个笑,
面前忽有一辆马车经过,隔绝了她的视线,
没等她反应,有人从身后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对方的力气极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半拖半拽着来到护城河角落,钳制住她的人忽然松开了手。
唐晚如转身就要跑,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僵住表情。
只见前方阴影里走出一人,一样的茶白色交领襦裙。走路的姿势以及……那张脸,居然都和她一模一样。
唐晚如惊恐地后退一步。
面前女子开口,用她极其熟悉的嗓音,笑着唤了声:
“姐姐,我们长得真像呢,加上易容,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呢!”
她得意地笑起来:“姐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因为这张和你相像的脸,你的丈夫萧桓对我倾心,把我带到京城。”
“如今我有高人相助,瞧瞧,我彻底变成了姐姐你。”
唐晚如想跑,如鬼魅般的人影从身后掐住她脖子,将她往河岸边拖。然后她被大力推进了深不见底的护城河里。
窒息般的痛苦扑面袭来,唐晚如拼命挣扎。只看得见女子居高临下站在岸边,扬着得意的声音道:
“从今往后,我就是唐晚如,你手里的万贯产业,你的高门挚友,爱慕你的男人,都归我了。
所以,去死吧!”
窒息感越来越重,唐晚如努力伸着胳膊,看着女子顶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扬长而去。
她无力地跌进河中,头顶被汹涌的河水淹没。
就这样死了吗?她摆脱了渣男,脱离了吸血的娘家,数年如一日拼死拼活的努力,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真的好不甘心啊!
……
云崖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只瞧见一辆马车,和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经过。
他收回视线,心里忽然一阵怅然若失,仿佛即将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云崖握紧手中的牡丹花,左右张望,心里莫名焦灼难安。
小厮茯苓安慰他道:“公子别急,离约好的时辰还剩半刻钟呢,今日外面人多,许是马车拥堵。”
云崖按耐住心思,又等了会儿,心里却愈发焦灼。
不愿意再等,抬脚正准备让茯苓在这等着,他四处找找。
身后茯苓惊呼了声:
“那不是唐姑娘吗?她……”
云崖惊喜的转过头,下一刻,整个人却僵住。
只见不远处,一身茶白色衣裙的唐晚如和一个男人肩并肩走着,两人举止亲密。
走到一处隐蔽的柳树下时,唐晚如居然直接踮脚,熟练而轻佻地与身侧男人拥吻起来。
云崖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整个人仿佛是一尊被人抽走灵魂的漂亮木偶。
手中捧着的娇艳牡丹缓缓掉到地上,又被行人踩进泥里。
……
一直到天黑,还是没找到萧桓和叶蕴的下落,阮楠惜总是悬着颗心,做什么都不得劲。
萧野中途让人传消息回来,说两人的失踪可能和红袖招那个逃跑的易容师有关,说他今晚不回来了。
这消息让阮楠惜更加担心。
派去唐府的下人回来,躬身禀报:
“回夫人,唐姑娘酉时三刻出门,一刻钟前已回府,小的进去问了,唐姑娘说她没什么事,让您别担心。”
阮楠惜松了口气,叶蕴一直想算计唐晚如。所以听说两人失踪,她第一时间派人去了唐府。
好在晚如没事。
她独自躺在拔步床上,辗转着好不容易睡着。
感觉没睡一会儿,就被白露摇醒了,
“夫人,有人往门房处塞了一封信。”
阮楠惜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外面天还没亮。
她睁大眼睛就着灯盏看信,看清信上的内容,脸色一点点变了。
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大步往外走。
“备车。”
白露小跑着跟上,犹豫着劝道:“要不让人通知世子爷,让世子爷去吧。您就留在府里等消息。”
阮楠惜摇头:“夫君有他的事要忙。放心,不会有危险的。”
……
汇通钱庄。
身为大夏朝最大的钱庄,又是在京城总部。
前门柜台几乎白天黑夜都有人值守。
张三打了个哈欠,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慢慢啜饮着。靠坐在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接下来一天的安排。
等一早交职过后,他要先去对街王阿婆那吃两碗馄饨,再回家,最好能没人打扰,痛痛快快睡一天。
正幻想的起劲呢,冷不防大门被人推开。
张三吓了一跳,赶紧坐正身子,看向来人,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满脸堆笑的起身迎上前:
“唐老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下人过来说一声便是?”
唐晚如拿出藤箱里的一沓凭证,高昂着下巴吩咐道:
“把本夫人存在你们钱庄里的钱全部兑换出来。”
张三愣住:“您确定……都要取出来吗?”
女子声音尖锐:“废什么话?叫你取你就取,汇通钱庄这么大的产业,还背靠着官府,不会赖账不想给吧!”
张三蹙了蹙眉,唐老板在商界虽被传成女修罗,人人都说他如何可怕。
但唐老板对他们这些底层伙计态度一向很好。
张三心说,难道这才是对方的真面目?
不过他们东家和唐老板的关系极好。东家曾交代过,说要是唐老板上门要求的事,能帮的尽量满足。
张三转身走向里侧柜门,拿出一沓纸张,比起刚刚的热情,态度明显公事公办许多:“您先把这些签了,我去叫几个账房……”
女子对他这前后相差的态度明显很不满,不过她急着离开,也没空计较这些,只冷声催促:
“快点,我赶时间!”
一刻多钟后,终于走完了所有流程,由钱庄几个管事账房见证按手印,张三将厚厚一整个小箱子的银票,仔细封装好,递给女子。
“您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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