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棣将那两枚核桃往掌心猛攥,指节咯吱作响,掌心的皮肉被那硬壳硌得发红。
墨风趴在矮榻上,听完这话,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背上三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底下渗出的血色比方才又深了些,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老七在朝堂上跪得笔直。”
楚靳棣学着楚靳榑的语调,嗓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讥讽。
“他说,林婉儿虽曾为罪人所惑,然在紧要关头不惜犯险上禀天听,实乃大义灭亲之举。”
“此等奇女子有功于社稷,儿臣不忍见功臣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愿以亲王之尊纳她为侧妃,以彰显父皇皇恩浩荡。”
宋云绯坐在交椅中,双眉缓缓蹙拢。
她确实没想到楚靳榑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原书里这位七殿下表面上是闲散王爷,养花逗鸟的,可实际上他就是替楚靳寒掌握着整个情报网的那位莫测高深的七爷。
书中曾简单提到几句,七殿下是太子党最忠诚的拥趸。
难道是她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整本书的走向便面目全非了?
“陛下是何意思?”
宋云绯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楚靳棣铁青的面色上。
“父皇竟然准了。”楚靳棣的声音有些愤懑,“当朝便准的,还命三日后大婚。”
他端起茶盏灌了口凉茶,手背上的筋络绷得老高。
“眼瞅着皇兄还伤重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就连宋姑娘虽替皇兄诞下龙凤双生,也因皇兄伤情为重而未曾受到任何封赏。偏偏父皇却在这当口,将本就存疑的林婉儿赐婚给老七。”
茶盏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脆响。
“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说老七是不是失心疯魔,放着好好的清净王爷不做,偏要去拾楚靳聿之遗。林婉儿这祸水沾上谁谁倒霉,他倒好,反而趋之若鹜往自己府里迎。”
宋云绯没有接话。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那股子产后未曾消退的眩晕又泛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扶住椅背稳了一息,才迈开步子。
穿过殿中弥漫的苦药味,她走到偏殿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前。
庭院里的风从几重宫墙外头涌进来,刮落了廊下那株石榴树上仅余的几片枯叶。
叶子在青砖地面上翻卷,有几片滚进了廊角的水缸里,打出几圈涟漪便沉了底。
她将这些事一件件在脑中排列开来。
孙贵妃在冷宫门前隔着门板嘶喊的那一声。
林婉儿在承明门外那一跪,额头磕在金砖上时发出的沉闷响声。
楚靳聿书房里搜出来的那张路线图,上头的签押与白石崖的位置分毫不差。
还有今日朝堂上,这出看似荒唐的求娶。
散落的算珠,在此刻被无形的线穿成了完整的算盘。
“四殿下。”
宋云绯转过身来,身后庭院里的光从窗棂漏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了一层看不透的阴影中。
楚靳棣抬眸:“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你方才讲,满京城都觉得老七疯了。”
她的声线平缓如深潭止水,没有半分起伏。
“可在我看来,老七非但没疯,只怕还是这盘棋里藏得最深的那条蛇。”
楚靳棣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住,指尖捏着杯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姑娘何出此言?”
“林婉儿被关在含章殿,门禁森严连飞鸟都难渡。她凭什么能拿到那几份带着楚靳聿签押的阵图?”
宋云绯的目光清冷如水。
“楚靳聿手中若当真存了伏击的计划,又怎会蠢到把这种要命的东西留在林婉儿手里当把柄?”
她往前踱了两步,裙摆拖过青砖时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停在楚靳棣身前。
“因为那阵图本就不是白石崖伏击的部署。那是楚靳聿听了旁人怂恿,准备带兵去北疆途中迎驾抢功的路线。”
楚靳棣的指节收紧,掌心里那两枚核桃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响声。
“宋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将迎驾图掉包成了伏击图,又借林婉儿的手送到了父皇御案上?”
“正是。”
宋云绯慢慢坐回那张交椅中,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而做这局的人,只怕就是老七楚靳榑。”
“何以见得?”
“孙贵妃被拖入冷宫前,曾隔着门板指天发誓。”
宋云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枯瘦的石榴树。
“她说那只吃人的狼是老七。若不是老七在背后许了林婉儿承诺,她怎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反咬楚靳聿。”
楚靳棣的脊背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盛夏的暑气被这番话吹得消散殆尽。
“那老七今日求娶林婉儿,便不是为彰显皇恩。”
“嗯。”
宋云绯将冰凉的指尖蜷进掌心里,窗外的光在她侧脸上映出薄薄的金边。
“他要兑现承诺,顺带把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
“大嫂是说,林婉儿进了齐王府,便再无开口的机会了?”
“白石崖那五十余死士用的三段射阵法,是北疆才有的绝杀手段。”
宋云绯的声音压低了些。
“楚靳聿手下那群江湖草莽,调教不出这样的配合。”
墨风趴在矮榻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牵动背上的伤处,疼得沁出细汗,闷哼出声。
屋中又静下来。
檐角的风铎被风吹动,偶尔碰撞出一两声哑响,倒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吐出了浊气。
“四殿下。”
宋云绯重新抬眼看向楚靳棣,那双眼睛里翻搅着压不住的暗流。
产后虚弱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独那瞳仁亮得骇人。
楚靳棣迎上她的目光,喉结滚动。
“姑娘若有事,只管道来。”
“烦请四殿下替我办件事。”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掖回耳后,指尖微微发颤。
“帮我给林婉儿递句话。就说我想请她喝杯茶,谈一笔关乎她如何活下去的买卖。”
楚靳棣的面色为难起来,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大嫂,林婉儿这女人心机深似海,如今又即将嫁入齐王府做侧妃,怎肯轻易出来赴约?况且您这身子......”
“她会来的。”
宋云绯的语调里没有半分迟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与毒蛇同榻而眠,是要随时拿命去填的。而我这里,恰好有她想要的那道保命符。”
“什么保命符?”
“四殿下不必多问。”
宋云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楚靳棣那张写满疑惑的脸上。
“你只管替我递话便是。她若问起缘由,便说东宫的茶虽苦,却比齐王府的砒霜甜些。”
楚靳棣看着她,殿外的日光已经西斜,将她半边身子投进了金红色的光影中,另外半边却笼在深深的暗处。
“姑娘要我何时去递?”
“今夜。”
宋云绯将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裙面的褶皱。
“就今夜。过了明日,她便要被抬进齐王府的门槛了。那扇门一关,我要再找她说话,可就难如登天。”
楚靳棣的拇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两下,终于点了点头。
“好。今夜我便差人去含章殿递话。只是姑娘您这月子还没坐足,切莫太过操劳。皇兄醒来若是知道......”
“不会的。”
宋云绯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他今夜还醒不过来。”
楚靳棣看了看宋云绯眼中那种坚定,迟疑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劝。
宋云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株已经落尽叶子的石榴树上。
枯枝在暮色中伸展着,伸开五指去抓什么从指缝间流走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枯枝,落在内室垂落的纱帘上。
纱帘后头,摇篮里两个小家伙正发出细弱的哼声。
“姑娘。”
墨风在矮榻上艰难地偏过头来,声音沙哑。
“属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为何笃定林婉儿一定会来赴约?”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白得近乎透明。
“因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