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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打在桌上那碗红枣参汤上。

汤面已经凉透,还浮着层薄薄的油膜。

绿萼看了看那参汤,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子殿下生死未卜,自家姑娘实在是无法下咽。

绿萼轻轻叹了口气。

宋云绯靠在引枕里,手指捻着怀中婴孩细软的胎发,一绺一绺地顺过去。

外头天色大亮了,整座京城像是被人连夜翻了个底朝天。

“备车。”

她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吐出来的字却个个都咬在齿缝里。

绿萼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抖动了几下,药汁晃到碗沿,差点泼在自己裙上。

“姑娘,这可万万使不得。您刚才从鬼门关里爬回来,这月子还没坐足,外头风又大得很,若是落了病根可怎么是好。”

“无妨,去吧。”

宋云绯把目光从孩子安睡的小脸上挪开,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陈嬷嬷,声线压了下去,“陈嬷嬷,还要烦请你挑辆最严实的黑漆平顶马车,多铺几层软垫就是。”

陈嬷嬷眼眶红得厉害,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搓着衣摆,愣是一句劝的话没说出口,屈膝退了出去。

从镇国公府到东宫宣德门,这条路往日坐轿不过半个时辰,今日她觉得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车轮碾过青石板,每颠一下,腰腹处那股撕裂的痛便往骨头缝里钻,像千根针同时倒扎进血肉。

她攥着车厢内壁的扶手,指骨攥得咯咯响,汗水浸透了里衣,额角几缕碎发湿哒哒贴在鬓边。

东宫大门敞着,往日肃穆的庭院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苦味。

绿萼搀着她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脚底踩下去都是虚的。

殿内云隐纱帘一重又一重,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缩在墙角,个个面如土色。

她穿过那片让人心慌的药味,走到拔步床前。

床上那人双目紧合,气息微弱得她要贴近了才辨得出胸口还在起伏。

前些天离京时还替她拢过发丝的那只手,这会儿无力地搭在床沿上,手背苍白,虎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干血块。

玄纹锦被底下,右侧膀子裹了好几层白麻布,布心渗出的红晕还在一点一点洇开。

宋云绯在床边脚踏上慢慢坐下来。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来握成拳头,末了只虚虚覆在他手背上方,没有真正碰上去。

“殿下。”

嗓音轻得连她自己都不大听得清,想来他也是多半听不见,可她仍是不舍得把他吵醒。

他睡得太沉,沉到她心口发堵。

“臣妾带了两个小家伙来看您,您别睡太久。”

没有人应她,只有更漏里极缓慢的水滴声,一滴接一滴地往下砸。

外间响起脚步声。

楚靳棣一身甲胄还没卸,眼底青乌,挑开纱帘走进来。

“四殿下。”

宋云绯撑着身子起来行了个礼,眼睛却还是落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宋姑娘。”

楚靳棣站在三步开外,微微拱了拱手,“皇兄可有好转?”

宋云绯摇头,“太医院的人全在门外守着,命吊住了,只是失血太多,要醒过来还得等些时日。”

起身的时候她身子晃了一下。

楚靳棣迈步上前想扶,被她抬手拦了。

“殿下的亲随墨风大人在何处?”

她理了理裙摆的褶皱,问出这句话来。

“墨风在西偏殿。”

楚靳棣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他背上中了三箭,方才刚苏醒,还虚弱得厉害。”

“还请四殿下着人带臣女过去看看。”

西偏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烈酒味混合在一起的冲鼻气息。

墨风趴在矮榻上,整个后背缠满纱布,肩胛骨那一处渗出的血迹最深,纱布上洇出一块深褐。

木门转动的声响惊了他,他费力偏过头来,瞧见是宋云绯,手肘撑着榻面就要挣起来行礼。

“好好躺着。”

宋云绯走到榻边的木椅上坐下,“我只想知道那日白石崖你和殿下遇伏的情形。”

墨风咬了咬后槽牙,把嘴里泛上来的铁锈味咽回去。

“属下无能,那波人足有五十之多,使的是军中甲字库的制式弯刀,布了连环陷阱不说,弓弩手用的还是三段射的阵法。”

喘了一口长气,他又接着说,“那是在北疆才用得上的死阵。”

“领头的人容貌可看清了?”

“那人蒙着半边铁面,身量极高。”

墨风皱着眉头回忆,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殿下以长枪挑破了他的衣袖,还废了他的右手,可属下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宋云绯坐直了身子。

“哪里不对。”

“那人的武功路数十分刁钻,力道极大,可他挥刀时的身形步法,下盘虚浮,不像个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粗糙武将,那股子阴柔收敛的劲道跟旁人不一样。”

宋云绯的眼睫低垂下去,目光停在自己腕间那只翠玉镯子上。

“不是寻常武将?”

她嘴里翻来覆去嚼着这几段零碎的线索,正想不出个头绪,殿外廊柱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楚靳棣面色铁青地从外头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两枚核桃,掌心里挤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姑娘。”

他走到近前,把核桃往方桌上一砸,“方才青鱼来报,朝堂上出了件荒唐事。”

宋云绯抬眼看他。

“何事?”

楚靳棣抓起茶盏灌了口凉茶,手背上的筋络绷得老高。

“今晨父皇因太子遇刺一事震怒,宗人府已经把三皇子圈禁了,孙贵妃也打入冷宫,满朝文武都以为储君之争就此尘埃落定。”

茶盏搁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脆响,他接着往下说。

“可是,向来只会养花遛鸟的老七,那个平日上朝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的闲散王爷,居然在朝堂上递了折子,你猜他要做什么?”

宋云绯的手指在玉镯边缘停住了。

她与七殿下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连楚靳寒口中都不曾提起过,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个真正活得通透不争不抢的皇子。

“七殿下?他说了什么?”

“他竟然向父皇求娶林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