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池翡和贺兰姨妈驱车前往城区。
巴伐利亚的首府,慕尼黑。
这里繁华而优雅,哥特式尖顶刺破澄澈蓝天,多瑙河支流的柔波,缠绕着老城的红瓦白墙。
贺兰姨妈七拐八绕,最后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就是这儿。”
她说,“施密特家的老宅早没了,但这个老教授,当年专门研究过他们家的历史。”
池翡跟着她上了楼。
三楼,左边那扇陈旧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旧毛衣。
看见是贺兰姨妈后,他笑了。
“贺兰女士,好久不见。”
“赫尔曼教授,打扰了。”
贺兰姨妈递上一盒茶叶,“这是专程给您带的。”
老人笑着接过,侧身让她们进去。
屋里到处都是书。
书架上,桌子上,甚至地上,堆得满满当当。
唯一空着的地方,是窗边的一把旧扶手椅。
“来,坐吧。”
赫尔曼教授把椅子上的书挪开,“喝点什么?咖啡?茶?”
池翡摇摇头。
“教授,我们不打扰太久,只是想来请教您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画着皇冠的草图。
“这个东西,您见过吗?”
赫尔曼教授接过图,戴上另一副眼镜,凑到窗前仔细看。
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
他抬头,眼神震惊,“这是拉罗萨王室的皇冠?”
池翡点点头。
“您认识?”
赫尔曼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图,走到书柜前,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池翡低头看。
那一页上,手绘着一顶皇冠。
和她的草图一模一样。
“一百五十年前。”
赫尔曼教授缓缓开口,“施密特家的小女儿,艾米莉亚,嫁给了拉罗萨王室的王子。”
他坐下来,目光看向窗外。
“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全欧洲的王室都来了。艾米莉亚只有十七岁,漂亮,单纯,带着满满一箱嫁妆——其中最珍贵的,就是这顶家传的海蓝宝冠冕。”
池翡静静听着。
“她以为,她嫁给了爱情。”
赫尔曼教授苦笑。
“但王子根本不爱她,他心里其实早就有其他人。而是他的贴身侍从,一个叫卡尔的男人。”
池翡心头一震。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当然,那种感情,在当时的社会,是绝对不能见光的。”
教授顿了顿。
“艾米莉亚很快就发现了。”
池翡轻轻摩挲着笔记本上泛黄的字迹,那些藏在墨色里的旧画面,顺着指腹的触碰,在她脑海里慢慢浮现了上来。
十七岁的艾米莉亚,穿着华丽的裙子,站在宫殿的长廊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看见花园里,两个身影靠得很近。
一个是她的丈夫,拉罗萨王子。
另一个,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
花架下,两个身影紧紧依偎,蔷薇花瓣落在肩头。
她的丈夫,拉罗萨王子,那个对她永远温和疏离的男人,此刻微微俯身,指尖轻扣着对方的后颈。
俊美青年顺从地微微仰起头,主动把唇迎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世界静止。
艾米莉亚浑身僵住,猛地捂住嘴,退后一步。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烫得刺骨。
她看着那幕刺眼的画面,看着丈夫眼底从未给过她的温柔,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他不是冷漠,只是那份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她不敢冲过去质问。
她只是赶紧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滑坐在地上。
那顶冠冕,放在梳妆台上。
海蓝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着它,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赫尔曼教授的声音又把池翡的思绪拉回。
“从那以后,艾米莉亚就被困在了那座宫殿里。王子对她客气,但疏远。出席公开场合,他们是恩爱夫妻。回到私下,他们只是陌生人。”
池翡攥紧手。
“她没有向娘家求助?”
赫尔曼教授摇头。
“写了信,但都被扣下了。王室需要这场联姻,也需要她带来的嫁妆和声望。她只是一颗棋子,只能待在棋盘上。”
他叹了口气。
“后来,她怀孕了。”
笔记本上那些晕开的墨字像藏着旧时光的密码,又在她脑海里次第浮起,画面继续。
艾米莉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侍女在床边照顾她。
“夫人,您要吃点东西吗?”
艾米莉亚摇头。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花园。
花园里,王子和那个侍从正并肩走过。
他们有说有笑。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
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孩子……”她喃喃,“你是妈妈唯一的亲人了。”
“孩子出生那天,难产。”赫尔曼教授说,“她流了太多血。”
池翡心往下沉。
“她生了一个儿子,王室的继承人。但她自己……”
教授沉默了。
池翡脑海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临死前,艾米莉亚把贴身侍女叫到床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侍女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艾米莉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
她的声音很轻,“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侍女拼命点头。
艾米莉亚指着梳妆台上的冠冕。
“把这个……送回施密特家,给我父亲。”
侍女愣住了。
“夫人,这是您的嫁妆……”
艾米莉亚笑了。
笑得很淡。
“嫁妆?我嫁给了什么?一座冰冷的宫殿,一个不爱我的人?”
她看着那顶冠冕。
那些海蓝宝,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只有它……一直陪着我。”
她闭上眼睛,“我不想让它留在这里,留给那个负心人。”
侍女哭着点头。
“我帮您送回去,我一定送回去。”
艾米莉亚睁开眼。
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座花园。
王子和他的侍从,正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家。”
她的手,垂了下去。
赫尔曼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侍女把那顶冠冕,偷偷送回了施密特家。王子知道后,勃然大怒。但他不敢声张,他命人连夜赶制了一顶一模一样的假冠冕,声称是艾米莉亚留下的遗物,献给了教廷。”
他看着池翡。
“所以,教廷手里那顶,一直是假的。真的这顶,一百多年来,一直藏在施密特家。”
池翡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张草图,看着那顶冠冕,那些海蓝宝,在纸上安静地泛着光。
她想起阿尔弗雷德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绝望,有不舍。
还有一丝解脱。
他守着这顶冠冕,守了一百多年的秘密。
最后,走投无路,想卖掉它,却还是把它丢弃了。
可惜,这个年轻人的命运并没有遇到转机,而是遇上了池珍那个恶魔。
池翡闭上眼。
“教授,那个孩子呢?艾米莉亚生的那个儿子?”
赫尔曼教授翻开笔记本。
“他后来继承了王位。但他一生都在寻找真相——他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那顶冠冕到底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个侍女的后代,知道了全部真相。”
池翡睁开眼。
“然后呢?”
赫尔曼教授苦笑。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他不能说,王室的名誉,比真相重要。”
他合上笔记本。
“王妃早逝,施密特家族原本指望的一切,全都落了空。王室很快另立新妃,他们的算盘彻底打了水漂。从那以后,施密特家族一蹶不振,后代里再没出过一个像样的人才,迅速就没落了。”
池翡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慕尼黑的街道,车水马龙。
这真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她想起一百五十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带着满心欢喜嫁到异国。
最后,却死在了冰冷的宫殿里。
临死前,也只是想着回家。
池翡攥紧手里的绒布袋。
八颗宝石,在微微发烫。
她轻声说:
“艾米莉亚,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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