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闻言俱都默然。这些道理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他们并非不懂,只是眼前的绝望让任何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只见几个衣衫稍显整洁、由家丁护着的城中大户,推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来到了街口。领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施粥了!施粥了!排好队!每人半碗!”
这声音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冷水,“轰”的一声,整条街的灾民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被“粥”这个字眼瞬间点燃,燃起的是野兽般的饥饿本能。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挣扎着、推搡着,疯狂地向那几个象征活命的木桶涌去。连那几个刚才还和楚泽说话的孟州汉子也顾不上了,本能地嘶吼着,挤进了争抢的旋涡。维持秩序的家丁声嘶力竭地阻挡着,场面混乱不堪。
楚泽三人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不得不退后几步。他们站在原地,像三尊沉默的雕像,凝视着眼前这幅绝望而混乱的末世图景。
那桶里的粥,稀薄得几乎能映出人扭曲的影子,浑浊的汤水里,米粒稀疏得可怜。然而,这却是无数双枯槁的手拼命伸向的希望。
杨冲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身上。她用鸡爪般枯瘦颤抖的双手,死死护着好不容易抢到的半碗稀汤,浑浊的老眼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撞洒一滴。一股难以言喻的郁气猛地冲上杨冲的喉咙,他“砰”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指节瞬间泛白,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他娘的!在孟州,我们好歹还能抢粮仓,还能跟龙情云那狗贼拼命!刀光剑影,死也死个痛快!可在这里……面对这天灾……”他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我们手里的刀剑,砍得了人,却砍不断这该死的洪水,喂不饱这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又有何用?”
柳潇潇紧抿着唇,清冷的眸光缓缓扫过那群在混乱中争抢、眼神里交织着渴望与凶狠的孟州义士,又掠过更多蜷缩在泥泞中、连争抢力气都已耗尽的灾民。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城门附近一张新贴的告示上。斗大的墨字写着最新的米价——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稍有积蓄的普通人家瞬间倾家荡产的冰冷数字!比他们在郑州城时听说的,又暴涨了数倍!一股寒意瞬间从她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洪水隔绝了道路,城中存粮本就有限,粮商囤积居奇,坐地起价……”楚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与无力。他紧锁着眉头,目光沉沉地扫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些神情复杂的孟州义士身上,“人祸……更甚天灾啊。”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些孟州兄弟,好不容易从龙情云的屠刀下逃出生天,以为到了徐州能喘口气,却又一头撞进了这无粮的绝地……这徐州城,人心浮动,怕是要大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阴霾密布、沉重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又看向高耸却如同巨大囚笼般的城墙轮廓。江南的那场约定中的喜酒,此刻遥远得如同隔世的梦境。眼前只有这座浸泡在黄水退去后泥泞与绝望里的孤城,以及无数在饥饿深渊中无声沉浮的生灵。一股比在郑州城追捕偷婴贼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三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徐州城,浸泡在黄水退去后的泥泞与绝望里。昔日还算齐整的街道,如今成了难民的栖身之所,污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的腥气、病痛的低吟和令人窒息的饥饿的沉默。
楚泽、柳潇潇、杨冲三人牵着马,艰难地在人堆里穿行。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在粘稠的绝望之上,步履维艰。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的孟州义士,像一根根无形的尖刺,深深地扎进楚泽的心头,带来一阵阵刺痛。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并非没有力气,没有血性!他们在孟州敢反抗暴政,敢拔刀向强敌!只是在这片被滔天洪水与无尽贪婪双重蹂躏的土地上,他们的力气就像砸进棉花的拳头,无处可使;他们的血性如同困在囚笼的猛兽,无处可洒,只能被眼前的绝望一点点磨蚀殆尽。
楚泽沉默着,紧握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盘,缓缓碾过这片泽国与绝望交织的炼狱景象。百里何归在雁门关接过总兵印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周定远叛逃时那句撕心裂肺的“不值得”的嘶吼,还有眼前这数万张无声诉说着饥饿的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激烈地翻腾、冲撞。
“腐朽……朝廷的腐朽,非一日之寒。”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决绝,“指望自上而下的变革?远水难救近火,不过是痴人说梦!”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从他深邃的眼眸中迸发出来,驱散了那沉重的疲惫。“变革,必须从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自己生发出来!破土而出!”
“不能等了!”楚泽的声音低沉,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杨冲和柳潇潇,仿佛要将内心的火焰传递给他们。“水患不除,生机断绝;生计无着,人心必乱。两件事,刻不容缓,必须同时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冲,语速快而清晰:“杨冲!我记得你信中提过,你的……三叔?”他微微一顿,确认道,“对,三叔!你那位精研机巧的三叔,在水利方面亦是厉害,我曾听闻你提起过,尤其擅长‘以水治水’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