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雁门关城头,火把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跳跃的红光映照着城下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腥气,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临时征用的民房内,楚泽盘膝而坐,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他闭目调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柳潇潇跪坐在旁,纤指搭在他腕脉上,秀眉紧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脉象虚浮,内息紊乱,比之前更糟了!你明知伤重,为何还要强接白骨法王那一掌?让我先上又有何妨!”
楚泽缓缓睁眼,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气息微促:“咳…哪有让姑娘家挡在前头的道理?何况…不亲自试试,怎知那老魔深浅?”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牵动了内腑,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就你有理。”柳潇潇白了他一眼,手里递过来一颗丹药,“快吃了,这是百里前辈给的内伤药,据说效果不错。”她将丹药塞进楚泽口中,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唇,心头微微一颤。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迅速化开,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那刺骨的绞痛总算减轻了几分。楚泽刚想开口,一声极轻、却异常尖锐的竹哨声刺破寂静,从营外传来。
“不对劲。”楚泽一下子坐了起来,“有情况。”楚泽瞳孔一缩,强忍伤痛霍然起身,动作牵动内腑,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柳潇潇早已抄起倚在墙边的亮银枪,枪尖寒芒一闪。
帐帘掀开,杨冲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闪入,面色凝重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外围三处暗哨全无回应!有大批黑影正从西、北两面摸近营寨,行动诡秘迅捷,必是蒙军精锐劫营!”
“目标必是百里前辈与粮库!”楚泽瞬间明悟,眼中寒光乍现。
“我去护住百里先生!粮库就拜托你们!”杨冲语速极快,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帐外浓重的夜色,轻功施展到极致,竟无半点声息。
楚泽与柳潇潇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抄起兵刃,朝着营寨深处粮库的方向疾掠而去。此刻,刺耳的铜锣声已“当当当”地响彻全营,示警的火把次第燃起,将混乱的人影投射在帐篷上。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爆发!蒙军显然有备而来,主力如潮水般涌向中军帅帐,另一股精锐则直扑火光映照下的粮库重地。
粮库外围,守卫的士兵已与蒙军前锋短兵相接,战况惨烈。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影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楚泽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僧衣、头顶铮亮的光头和尚,挥舞着弯刀,率领十余名剽悍异常、明显是西域邪教的高手,如尖刀般撕开守卫的防线,带着几个蒙古兵直扑粮库大门。这些蒙古兵个个悍勇,寻常士兵难挡其一合。
“潇潇,你正面阻敌,吸引注意!我绕后,断其退路,先解决纵火者!”楚泽语速飞快,强提一口真气,身影如游鱼般借着帐篷与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蒙军侧后迂回。
柳潇潇应了一声,长枪一振,清叱如凤鸣:“休得猖狂!”她大步流星冲出,银枪化作一道匹练,直取那西域高手。
那僧人见来者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与凶残的光芒,狞笑道:“哈哈!南朝无人了?竟派个娘们来送死!给我拿下她,必有重赏!”
十余名蒙军精锐怪叫着扑上。柳潇潇眼神冷冽,体内地煞劲气奔涌,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出如龙,迅捷无伦!当先一名蒙军百夫长只觉眼前银光一闪,胸口剧痛,已被长枪洞穿!柳潇潇怒叱一声,竟将尸体挑起,狠狠砸向后续冲来的两人,顿时人仰马翻。
“好俊的功夫!”那僧人非但不惧,反而被激起了凶性,舔了舔嘴唇,亲自挥动弯刀,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扑上。刀枪相撞,火星四溅!柳潇潇枪法精妙,大开大阖,那僧人刀沉力猛,经验老辣,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枪影刀光交织,劲气激荡,周围士兵难以靠近。
与此同时,楚泽已悄然绕至蒙军后方。果然,几名蒙军火手正抱着浸满火油的草束和火把,鬼鬼祟祟地摸向粮垛!
楚泽眼神一厉,心知自己如今内伤加剧,不宜正面作战。强压住内腑翻腾的气血,心念微动,从存储“万物刃”的琉璃体中,调用了一些万物刃内劲,又摘了几片嫩绿小草,讲万物刃内劲通过最短的经脉路线,调入手中小草上,翠绿小草瞬间如钢针般硬直笔挺,找准机会,楚泽用寻常暗器手法,将手中小草射向最近两名火手脖颈。随即“噗噗”两声轻响,两个火手齐齐倒地,火把草束掉在地上。楚泽飞速上前,一脚踩灭火种,反手又是数剑,剑光精准狠辣,剩余火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
解决了纵火之患,楚泽立刻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杀声震天,显然百里何归已陷入苦战。他正欲赶去增援,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骤然从身后阴影中爆发!一柄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快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后心要害!
楚泽虽伤,但反应仍在,急速地拧身错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反手一剑撩出,正是刺客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叮!”剑匕相交,火星迸射。刺客被震得手臂发麻,身影一晃。楚泽也因强行发力,内腑剧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眼神更冷,剑势如狂风骤雨般展开,每一剑都直指刺客闪避的必经之路,将其牢牢锁定。刺客身法诡异,但此刻楚泽又重新调用体内的“见闻劲”,对其气机捕捉入微。十余招后,刺客一个破绽露出,楚泽眼中寒光暴涨,剑尖如毒龙出洞,精准地贯穿其心窝!刺客闷哼一声,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软软倒地。
楚泽喘息着,拭去嘴角血迹,看向柳潇潇那边。她已枪挑多名蒙军悍卒,那僧人也被她凌厉的枪势刺伤左臂,狼狈后退。
柳潇潇见楚泽解决刺客,精神大振,娇叱一声,地煞劲气灌入长枪,枪身嗡鸣,一记势大力沉的“崩山式”狠狠砸在千户仓促格挡的弯刀上!千户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弯刀脱手,枪杆余势未衰,重重砸在他胸膛!“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僧人口喷鲜血,胸膛塌陷,当场毙命。
这僧人高手似是此次带队主将,此人一死,围攻粮库的蒙军精锐顿时阵脚大乱,陷入恐慌。楚泽强提精神,与柳潇潇并肩杀入敌群。两人配合默契,剑光枪影所过之处,蒙军纷纷毙命,残余者很快被赶来的援军绞杀殆尽。
然而,营中的喊杀声并未停歇,反而中军方向的火光与喧嚣更加猛烈。楚、柳二人心中一沉,顾不得喘息,立刻向百里何归军帐方向疾驰。
待他们赶到,战斗已近尾声。遍地狼藉,尸骸枕藉,燃烧的帐篷和粮草照亮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杨冲浑身浴血,大口喘气,脚下躺着三具蒙军将领的尸体。营帐前,独臂的百里何归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手中那柄大刀正从一个蒙军万户的脖颈间拔出,带起一蓬血雨。那万户的头颅滚落一旁,眼中犹带不甘。
“狗娘养的鞑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百里何归拄着刀,剧烈喘息,身上数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战袍。他看着被烧毁小半、仍在熊熊燃烧的粮草,以及营中横七竖八的神威军将士尸体,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惜。
楚泽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沙哑:“前辈,伤亡如何?”
“折了上百弟兄…粮草…烧了近二成!”百里何归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伙鞑子,来得太准,太快了!”他猛地看向楚泽,眼中燃烧着噬人的火焰,“有鬼!一定有鬼!不然他们怎知你伤在何处?怎知粮库与我的营帐的准确位置和兵力布防?!”
楚泽沉重地点点头:“我亦作此想。此人必在军中职位不低,且深得信任,方能传递如此详尽的情报。”
百里何归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营地,最终定格在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救治伤员的副将身影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周定远…老子早就看他眼神闪烁,行事鬼祟!前日他麾下斥候回报异常,老子只道是鞑子游骑…如今看来…”他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断木上,木屑纷飞,“但此刻大敌当前,营中不稳,动他必乱军心!先记下这笔血债,待打退鞑子,老子亲手剐了他!”
夜风呜咽,卷过战场,带来浓烈的硝烟、焦糊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火光映照着遍地残缺的尸骸、丢弃的兵刃和燃烧的余烬。楚泽望着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感受着内腑传来的阵阵抽痛,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如山般压在心头。
这血腥的夜晚,仅仅是个开端。更惨烈、更残酷的风暴,正在北境的寒风中酝酿,即将席卷而来。
话分两头
常知山一行押着账册,连夜绕过潼关郭公公的伏兵,在南宫毅的保护下,悄悄进了京城,藏在了城南一处旧宅里。
慕雪薇打理完伤口,走到正厅,看着南宫毅:“潼关那批伏兵,一共三十六个人,一个都没跑掉,全交代了,确实是郭公公派来的,就是要抢回账册,杀人灭口。”
南宫毅点点头,手里擦拭着“小十一”,剑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放我们进来。还好我们提前走了小路,不然还真被他堵在了潼关。”
常知山坐在主位上,皱着眉,手指轻轻叩着桌子:“现在我们已经到京城了,账册必须尽快交给太子,夜长梦多,郭公公耳目众多,再拖下去,恐怕会出变故。”
又说道:“太子身边的人,大多是太傅大人亲自挑选,皆是忠心仁义的太傅门徒,他们会带我们从玄武门悄悄进去,深夜见面,不会被郭公公的人发现。”
“好。”南宫毅和慕雪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一行人换上便服,悄悄出了旧宅,街上早就宵禁了,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南宫毅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慕雪薇跟在常知山身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一路有惊无险,到了玄武门,果然有人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们,连忙招手:“快跟我来,太子一直在等你们,郭公公的人刚巡过岗,半个时辰之内不会再来。”
几个人跟着这人,七拐八拐,很快就到了太子的东宫书房。太子穿着便服,正在书房里等着,看见常知山进来,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常少卿,你可算来了!账册带来了吗?”
“带来了。”常知山点点头,让人把紫檀木盒抬进来,打开盒子,里面那本厚厚的郭公公江南走私总账,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太子拿起账本,随便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好一个郭公公!好一个盐铁走私!半个江南的盐铁都被他卖了,赚了这么多银子,他是想干什么?他是想造反吗!”
“太子息怒。”常知山低声道,“现在证据确凿,只等着太子明天早朝,拿出来给皇上看,郭公公就算是再得宠,这次也跑不掉了。”
太子点点头,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不过,我父皇那边,你也知道,他一直想要维持平衡,郭公公伺候他几十年,他恐怕……”
太子说到这里,没继续说下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皇帝年纪大了,越来越糊涂,就想着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不想出什么大乱子,郭公公只要不是明目张胆造反,皇帝多半会从轻发落。
“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该做的。”南宫毅开口,声音平静,“证据在这里,太子明天拿出来,如何决断,就看皇上的了。”
太子看着南宫毅,又看了看常知山,点点头:“你们说得对。今夜你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外面有我的人守卫,郭公公的人找不到这里。明天早朝,我们和郭公公,新账旧账一起算!”
夜色深沉,东宫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太子和常知山,还在商量着明天早朝的细节。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京城的夜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