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苏成安的书房。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本该明亮温暖,此刻却弥漫着驱不散的压抑。常知山锐利的目光扫过堆满账本的书桌——从去年到今年,账册码放整齐,唯独少了三月那本。
“三月的账本呢?”常知山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一旁的苏鸿连忙上前一步,神色略显不安,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回常大人,成安提过,三月的账目送去誊抄了,还没拿回来。”
常知山没再追问,随手拿起一本去年的账本,仔细翻阅。字迹工整,收支清晰:锦缎售卖是主要收入,采购原料、支付工匠工钱是主要支出,一切看起来都正常。然而,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购买西域宝石三箱,支出白银五千两?”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钉住苏鸿,“苏家织坊以绣工见长,为何要购买如此大量的西域宝石?”
苏鸿脸色微微一变,语气有些闪烁:“此事……我知晓。成安当时说要研发新的锦缎样式,用宝石碎末点缀,能卖更高的价钱。我当时虽有些疑虑,但成安他一向精明,便……便没多问。”
柳唐默不作声,伸手拿起另一本今年的账本,径直翻到二月。很快,他也找到了异常,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抬眼直视苏鸿:“给京城贵人送礼,支出白银三千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质询的压力,“这笔支出,没有凭证?”
“没有凭证。”苏鸿连忙摇头,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成安说……说那贵人身份特殊,不便留下凭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搜寻的南宫毅有了发现。他从书桌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紫檀木盒,盒面精雕着凤凰纹样,纹路细腻。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绣样图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苏家的绣样秘方和密码本!”苏鸿看到木盒,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成安……成安说这密码本是用来记录机密账目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
常知山拿起那本密码本,眉头紧锁。上面全是些古怪符号,根本不是汉字。他顺手递给身旁的柳唐:“柳状师精通各类密文,或许能看懂这些符号?”
柳唐接过密码本,凝神细看。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些奇特的针法符号,眼神专注而锐利。
他从小跟着郭公公,见过宫中各种各样的密文,对这种花样密码也见过许多种,无非是用特定符号代表特定意义,只需要慢慢推理,固定几个代表关键信息的符号,再慢慢推敲,就可破译。
然而说起来简单,这密码本破译,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结果。
柳唐合上小册子,对众人道:“这些符号都是用绣针针法做的密码,我得慢慢对应,需要些时间。”
“没问题,柳状师慢慢来,我们不急。”楚泽点头,索性招呼众人,“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在这儿杵着,正好问问苏管家,把苏家织坊这些年的情况理一理。”
众人说着,便出了书房,院子里阳光正好,春日暖洋洋晒得人发困。苏鸿招呼着大家在廊下坐下,奉上茶来,常知山便开口问起苏家织坊的来历——
苏家织坊传到苏鸿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从苏鸿爷爷那辈起,就专门给宫里织造贡锦,“百鸟朝凤”就是苏家绝活,宫里每三年就要重新织一幅挂在奉天殿,苏家靠着这门手艺,稳坐江南织坊头一把交椅。
“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怎么今年突然就出了这种事?”杨冲端着茶碗,开口问道。
苏鸿叹了口气,搓着手道:“不瞒各位说,这几年宫里用度越来越大,郭公公那边要的供奉也一年比一年多,我们苏家,早就有点撑不住了。成安他……他早就说,郭公公贪得无厌,再这么下去,咱们苏家迟早被他掏空,不如反了,把事情捅出去。我一直劝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听……”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没了。”
这边问完了苏家底细,慕雪薇又想起什么,笑着对南宫毅道:“没想到南宫世家跟苏家还是姻亲,说起来,你还得叫苏鸿一声表舅?”
南宫毅耳朵微微一红,冷声道:“远房,多少年不走动了。”他越是这样,慕雪薇越是觉得有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柳潇潇在旁边看得忍不住,偷偷扯了扯楚泽的袖子,挤了挤眼睛,楚泽差点笑出声,轻轻咳嗽一声,转过头去。
这时候,柳唐才拿着破译好的本子,从书房慢慢走出来。
他刚刚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啃,越破译,脸色越是沉重。
一开始只是些零碎进出货,慢慢翻下去,黑账越来越多——全是往京城那个方向输送银两的记录,数目一次比一次大。那些汉字拼成句子,拼出来全是触目惊心:
“三月初六,送郭公公寿礼,白银三千两”
“西域宝石三箱,转道北境,供军需”
“私盐五十石,走织坊水路,去巢湖”
盐铁!
居然连私盐铁都敢公开走!
柳唐手指慢慢攥紧,指节都泛出白色。他跟着郭公公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郭公公在外头捞钱,可他一直自己骗自己,说那不过是朝堂党争,大家都这样,他不过是受人恩惠,办该办的事,报答恩情而已。今天亲眼看着这些黑账一笔一笔写在纸上,一条条都是从苏家织坊出去,一条条都是踩着无数人命堆出来的银子,他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墙,终于彻底塌了。
这些盐铁卖出去,换成银子,拿到北境换了叛军军饷,最后害死的,不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性命?
在这一刻,柳唐那被埋没在心底深处的良善,正义感,责任感,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慢慢占领了整个胸口。
他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长期在室内研究暗纹的他,忽然地觉得有些不适应院内的阳光。
柳唐迎上众人的目光,声音低沉,却带着惊雷一样的分量:“破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