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绵坐在院子里那棵梨树下,看着从云后透出来的月光,发呆。
当月光重新从云彩后露出来,照亮庭院的同时,把她心里也照得豁然开朗,她抬起手,照着月光看着那只白玉镯子,里面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飞舞……
她也做好了决定,明天要去干一件事。
翌日早上,沈绵照常去城外遛狗子,想着有些日子没去看小鱼了,便趁着狗子遛弯的时间往山上去了。
山中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呼吸一口都感觉肺腑都通畅了。当她沿着那条上山的台阶往上走时,发现枫叶变得更红艳了,银杏叶也变得愈发金黄了,秋味越浓,色彩也愈发斑斓。
她边走边赏玩景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竹林前,里面缭绕着的最后一丝晨雾逐渐融入金色的朝阳,竹叶落了厚厚一层,竹枝愈发疏落,而竹竿则挺直得愈发修长了。
她穿过那条清幽的竹林小径,从林中出来时,站在屋檐上的一只小麻雀往后面飞去,当沈绵走到大门外时,小鱼正好过来打开门。
沈绵从小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给他,还热乎着,里面装着软乎乎的糖糕。小鱼欢喜接到手里,忙请她进去,沈绵进来后就看到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扇起威风凛凛的翅膀,发出高亢响亮的叫声:
“喔~喔~喔~~~”
沈绵之前过来时都没有发现这只大公鸡,看这鸡毛也不像野生,应该是家养的,不过怎么会跑到山上来了?
“前两天它自己从墙外飞进来的,好像是饿了,我就给了它一些吃的,然后它就住下来了。”小鱼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
沈绵心想多半是从城郊那些别业里跑出来的,为了避免成为餐桌上的美食。
殊不知它就是那只被阿宁用五百文巨款买下来的大公鸡,那天晚上追着蝎子精而去后就在山里过起了野生日子,前两天溜达到了山庄附近,然后就在山庄里安家了。
之后小鱼带着她去了后面的莲池那儿,池中的花苞依然保存着生机。小鱼每天都会来看,那瓶月桂清露也随身携带,牢记璘华的话,努力守护山庄,等待庄主回来。
两人坐在亭子里坐着一块吃糖糕,沈绵给他讲长安城里的事,小鱼虽然很向往能去城里看一看,不过他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不能贪玩。
当小鱼送沈绵离开时,那只大公鸡飞到了院墙上,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面,一双锐利的眼睛承担起保卫职责。
从山上下来后,沈绵就看见狗子奔跑回来了,旁边还有一道雪白的身影,跑得不相上下。
她定睛一看,那不是雪牙吗,又转头瞄了瞄,看到了李舒爽朗的笑脸。
“你去山上了?”他好奇问道。
“山上空气好啊。”她又打量了他一下,“殿下是不是长胖点了一点,要多运动一下才行。”
“有吗?”李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感觉还挺不错的,不拘一格地一笑,道,“那下次我也去山上锻炼一下。”
“山上路滑,殿下小心点,最好带两个人。”沈绵叮嘱道。
“你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我怕什么。”李舒自信扬头。
“我会剑术。”沈绵道。
李舒自信挑眉,“我也会。”
“我跑得快。”沈绵道。
李舒接道:“我跑得肯定你比快。”他挑眉道,“要不比比?”
沈绵伸手往前一指,“就以城门为终点。”
然后两人就进行了一场赛跑比赛,闪电和雪牙跟在身后。
守城的将领看到两人两狗奔跑过来,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待看清其中一人是宁王殿下,连忙带人去接应,还以为身后有刺客在追杀!
一行人匆匆赶过来后,为首的将领神色焦急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舒先喘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没事。我跑着玩呢。”
众人:“……”
宁王殿下果然是想一出是一出。。。。。。
进城后,李舒让仆从先带雪牙回去,他跟着沈绵去杏仁坊。
“你听说了吗,前两天出了件怪事?”
“昨天皇甫将军都跟我说了。”
李舒还想卖个关子,就被好兄弟提前揭晓了悬念,有点扫兴。
“你说那么大一条蛇是怎么跑进来的,”他抬手拢在嘴边,稍稍偏头道,“该不会是蛇妖吧?”
沈绵没有接话。
李舒有点奇怪,看她神色又没有异常,灵光一闪就想明白了,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听到蛇妖吃人还是会害怕,他便不聊这个话题了,准备聊点日常,正要问她等会儿去哪儿玩,沈绵便开口了,“听说是位富商?”
李舒点了点头,又有点奇怪了,不是害怕吗。
“殿下知道那位富商是干什么的吗?”沈绵问道。
李舒想了一下,回道:“好像是开当铺的。”他眸色一挑,道,“不过这人有个癖好。”
“什么样的癖好?”沈绵放低声音道。
李舒神秘兮兮地回道,“爱吃。”
沈绵有点错愕,爱吃也算是癖好吗,她转念一想,问道,“有多爱吃?”
李舒指了指天,“天上飞的,”又指了指地,“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沈绵托腮思索。
李舒见状,好奇问了一句,“你怎么对这人这么感兴趣?”
“殿下不也是吗?”沈绵提议道,“要不等会儿殿下带我过去看看?”
“去哪儿?”李舒问道。
沈绵心说平时挺机灵的,这会儿怎么听不明白话了,便明说了,“去那位富商家里。”
李舒神色一亮,“我正有此意。”
于是将狗子牵回去后,两人便往对方府邸去了。
昨晚沈绵决定要干的事就是去调查对方,查清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上李舒又说了一些对方的事,这人不是一般的爱吃,只要没吃过的都要抓来尝一尝,经常派人去山里抓那些奇珍异兽,什么都敢吃。
沈绵忽然想起之前从西市出来时看到的那对人马,那个被黑布罩着的铁笼,不禁皱起了眉。
“我看多半是他太贪吃了,抓了什么不该抓的东西,这才遭此横祸。”李舒感叹道。
沈绵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李舒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严肃的样子,都有点小心翼翼起来了,怕再说错点什么,挨骂。
……
当两人停在宅子门外时,看到门口挂着白绫,守在门口的两名下人神色悲戚地低着头,不过眼中倒是没有一点悲戚之色。
李舒过去给了两人一人一锭银子,然后把两人带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小娘子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你们可要如实回答,不许隐瞒。”
两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得了银子还是要配合一下,便点了点头。
“你家主君平日里经常让人去山上捕猎吗?”沈绵问道。
两人点了点头。
“那都抓了些什么?”沈绵问道。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迟疑着没有回答。
李舒又把钱袋子拿出来,这次从里面拿出两片金叶子,两人被金光闪了一下眼,抢着作答。
“山上那些野鸡野兔主君都吃腻了,”“还有那些麻雀鹌鹑,主君也都吃腻了,”“像什么熊掌鹿肉蛇羹,主君都吃过,”“之前主君还让人去山上抓大虫,想尝尝虎掌是什么味,”“听说差点就抓到了,结果去的人空手而归,那次主君发了好大脾气,又是摔东西又是砸东西,可吓人了。”“还有那些狼呀狐狸呀,主君还让人去抓不同月份的幼兽,看看哪个月份的肉最鲜嫩。”“河里的鱼都被主君吃遍了,有一次抓了这么大一条鱼,主君说这么大的鱼背上有一条龙筋,吃了能延年益寿,主君让人用了鲍鱼海参各种山珍海味去炖那条龙筋,哎呦,那叫一个香~”“还有那些特意用铁笼子抓回来的,都蒙得严严实实,都不给人看。”“还有千年抓到了这么大一头野猪……”
两人想到什么说什么,把知道的都说了。
李舒给了两人一人一片金叶子,两人更加配合了,主动询问沈绵还想知道点什么,又主动说起李绅的近况。
“最近一段时间,主君吃什么都没滋味,去山上打猎的人次次都是空手而归,主君天天都发脾气,把去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可不是嘛,连带着我们这些下人也遭殃,但凡出一点错就要挨顿打,前两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主君突然就有胃口了,那胃口大得简直吓人,”“就是,太吓人了,不管生的熟的都往嘴里塞,就跟,中邪了一样。”“肯定是中邪了,那蛇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太吓人了。”
两人都不寒而栗,不敢说了。
其中一人又壮着胆子道:“要我说,这就是报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压低声音道,“那当铺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赚的都是黑心钱。”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李舒指了指天,“举头三尺有神明。”
两人敬畏地望了一眼天,一点坏心思都不敢有了。
见沈绵没别的要问的了,李舒便让两人回去了。
从大门外离开后,沈绵显得很沉默。
李舒开解道:“这世上贪婪之人很多,有的贪财,有的贪权,有的贪图美色,有的贪图的则是口腹之欲,贪婪过了头,下场都好不到哪儿去。”
沈绵缓缓点了一下头,还是不说话。
“我请你吃饭吧。”李舒说完就觉得不合时宜,这时候怎么还能再提吃什么,旋即转换话题道,“要不要去骑马?”
沈绵停住脚步道,“殿下,我想一个人走走。”
李舒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也先回去了。”
……
沈绵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曲江池边,坐在亭子里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对方是咎由自取,这点她可以确信。
他没做错什么。
这点她也确信。
她缓缓枕在臂弯里,歪头看向手腕上戴的镯子,想到皇甫瑾说的那句话,她跟他才认识半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这次才发现他做的生意跟之前都不一样。
她不禁会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
要是日后自己的想法跟他有了分歧,该怎么办?
她看着镯子,逐渐有了答案:不能冷战。
而且自己能不能活到有分歧那天也不一定,万一只活了个百八十年,再除去满脸皱纹的时间,按照普通人的寿命来说,减去自己现在的年龄,最多还有二三十年的青春岁月,要是自己有传说中的冻龄技能就好了,即便到了五六十岁,依然还是水灵灵的小姑娘就好了~
唉~
人生苦短呐~
她不禁吟诵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吟完就有点伤感了,“年龄啊,真是一道考验。”
不过幸好他虽然岁数大,但美貌犹存。
要是来段露水情缘的话……沈绵脸红得把头一埋,太羞耻了,自己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唉~”
她埋头叹了口气,人生苦短呐。
……
傍晚,沈绵像往常一样挎着小挎包来到点心铺。
店门一打开,她看到从帘后走出来的人,什么人生苦短露水情缘都抛到脑后了,只要多看一眼那张脸就算赚到了。
“怎么不进来?”璘华微微一笑。
她笑着答应了一声,抬脚走进那片明亮的灯火中,笑容亮若星辰。
如果有一个人,见到便欢喜,那便多见见~
“我今天早上去看小鱼了,他那儿来了一只大公鸡……”
……
当沈绵蹦蹦跳跳地回来时,在坊门口看到了皇甫瑾。
“又去点心铺了?”他从树下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沈绵点了点头。
“还真是不听劝。”皇甫瑾轻叹一口气,“算了,他对你也没什么恶意,去就去吧。”
“你也可以多去店里买买点心,跟美人老板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他没什么坏心眼了,说不定最后就成朋友了。”沈绵真诚建议道。
“我看你就是想把兜里的钱都掏干净,”皇甫瑾张开手臂,“要不你搜搜,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一文钱。”
“我上次借给你的钱呢?”她眯了眯眼,“这么快就用完了?”
“对了,你是不是换胭脂了?”
“……啊?”
沈绵反应了一下,旋即给他推荐道,“东市新开了一家胭脂店,叫人面桃花,卖的胭脂用起来特别好。”
“我又不用。”皇甫瑾漫不经心的道。
沈绵暗示道:“你可以买来送给别人啊。”
“燕燕喜欢用自己做的胭脂,要不我去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教你。”皇甫瑾凑近一点闻了一下那丝胭脂香,“自己做的跟别人都不一样,香味也是独一无二的。”
沈绵有点动心,要是学会做胭脂了,以后买胭脂的钱就省下来了,“那你帮我问问,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行。我明天就给你去问。”皇甫瑾转身挥挥手,“走了。早点歇息。”
沈绵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了。
月色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