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亮着灯光,桌上放着那只黑色木匣。
匣子上方那双眼睛放出无比垂涎的异光,在灯火的照映中折射出一种贪婪的绿光。
朱绅坐在匣子面前,激动地用手抚摸着匣子上漆黑的纹理,眼中贪光愈盛,既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盖子一睹为快,又很享受这种等待的过程,就像悬念即将揭晓之前的刺激,激动得让人战栗。
他又凑近闻了闻,仿佛闻到了那魂牵梦绕的香味,激动得吞咽口水,发出情不自禁的感叹:“真香啊~~~”
一想到那股香味,他就再也按捺不住等待的心情了,馋得心里直痒痒,想抓又抓不着,比隔靴搔痒还难受。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开盖的一瞬间,香味扑鼻而来,直入骨髓,让他激动得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一股巨大的兴奋感仿佛电流一般流过全身,随之而来的是那股垂涎欲滴的馋,那种馋到骨头里的馋,让身上的每一寸肉,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求着得到满足……
李绅馋得不断吞咽口水,眼中涌动着那股躁动的贪光,兴奋就像永无止境的漩涡一样,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自从昨晚在梦中闻到这股香味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它,那种想要被满足的躁动让他备受折磨,就像一个在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人看见了前方的绿洲,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解渴。
而且自从梦到这股香味后,他就彻底对别的食物没有兴趣了。
这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山上跑的,他都吃遍了,但还是得不到满足,内心总有一股无法填平的躁动,想要吃到之前从来没有吃过的,想要吃到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但最近一年,他也没吃到过新鲜的美味了,山上抓回来的不过是些飞禽走兽,之前都吃腻了,没什么滋味,河里抓回来的也不过是些鱼虾,就算是运过来的海鱼海虾,吃过几次也就那样了,一次比一次滋味寡淡。
最近山上的动物好像成精了一样,他几次派人去山上抓都是空手而归,想抓点之前没吃过的走兽,那些东西都不露面了。
厨子的手艺也越来越差了,每顿饭做得都跟清汤寡水一样,吃进嘴里也没滋没味,味同嚼蜡。
肉也不鲜嫩了,鱼也不鲜美了,闻着也没滋味。
直到在梦中闻到那股香味,那是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香味,一闻到就让他馋得不得了,嘴里没滋没味了好些日子,终于能品尝到极致的美味了。
他伸手进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晶莹柔软的肉,口水都已经流出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质细嫩鲜美得无法形容,吃了一口就再也控制不住了,还想吃第二口,第三口……直到一点都不剩,那种渴求的躁动才得到满足。
李绅一脸餍足地舔舐着自己的手,就算是一丝残留的肉香味都要舔进肚子里,然后满足地走到床上躺下,回味着那种无法形容的美味,真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了。
他满足地闭上眼,酣眠于美味中。
……
翌日,李绅醒来时,忽然觉得肚子很饿,立刻喊了人进来传饭。
当下人把早饭端过来时,他饿得肚子咕咕响,看到吃的两眼冒光地扑过来,直接拿手抓起来往嘴里塞。
一旁伺候的管家和下人被他疯狂的吃相吓到了,都不敢靠近过去。
把一桌的吃的都塞进肚子里后,李绅还是感觉饿,让人赶紧去拿吃的过来,下人连忙去厨房端来吃食,刚进屋就被吓了一跳,李绅两眼放光地扑过来,下人吓得手一抖,盘子哐当掉在了地上。
李绅也不嫌脏,抓起地上的吃的就往嘴里塞。管家见状还想阻拦一下,下一刻就被李绅那副疯狂的吃相劝退了。
后面的下人见状,也不敢走进去,就把吃的放到了门口。
李绅就坐在地上,看到什么就拿手抓什么,抓起来就往嘴里塞,比饿死鬼投胎还馋。
下人又惊骇又奇怪,也不知道人怎么睡了一觉就成这样了,跟疯了一样?
不知道往肚子里塞了多少吃的,李绅才吃饱了,脸上都是酱汁汤汁,他也没擦一擦,直接往地上一躺,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餍足。
下人也不敢过去,还是管家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君可吃饱了?”
李绅都懒得嗯一声,像某种庞大的软体动物一样粘在地板上,动都懒得动一下。
管家伸长脖子瞄了瞄,见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小心翼翼的道,“地上凉,主君还是去床上睡吧。”
等了会儿,管家让人将他轻手轻脚地抬起来,两个人抬脚,两个人抬手,还要一个人托着脑袋,用了足足五个人才把他抬到床上放下。
然后管家让人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又让人去厨房吩咐一声,中午多备些吃的。
安排好后,管家想着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又想到李绅平日里就讳疾忌医,这些日子动不动就发脾气,他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李绅一觉睡醒,肚子又饿了,嚷嚷着叫人进来,张口就要吃肉。下人连忙去厨房把肉菜都端过来了,李绅抓起一条鱼,一口咬掉鱼头,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把一旁的管家和下人吓得一激灵,看都不敢再抬头看。
咬断骨头的喀嚓声不断响起,听得人不寒而栗,汗毛倒竖,一股恶寒从脊背爬了上来。
管家壮起胆子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吓得一哆嗦,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敢抬头看了。
是不是中邪了?
管家心想。
于是到了傍晚,管家来了点心铺。
管家想来想去,原因只可能是出现在这儿。
昨天李绅来了一趟店里,今天就变得如此反常,很难不让管家怀疑这其中的联系。
而且昨天管家和随行的人都等在店外,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当管家走到店门口时,试探地伸出脖子往里面瞄。
“恭喜发财!”
冷不丁听见声,管家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原来是一只鹦鹉。
当管家进来时,观察到柜台那儿卧着一只猫,另一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看到脸时管家一愣,然后就愣住了。
沈绵也很理解他的反应,第一次见到美人老板的美貌时大都会是这种反应。
“咳咳。”她轻咳两声。
管家才讷讷地回过神,又观察了一下两人,视线放到璘华那边,过来行礼道,“敢问阁下可是店主人?”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管家斟酌片刻,道:“我家主君昨日来过店里,阁下可还记得?”
璘华面带微笑,没有作答。
是昨天那位胖大叔吗,沈绵心想。
等了会儿,管家继续说道,“主君昨日从店里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今日醒来,”管家顿了顿,“举止怪异,不知是何缘故?”
“如何怪异?”璘华温言问道。
听语气管家觉得他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又往沈绵那边看了一眼,有所迟疑。
沈绵也领会到了对方要单独聊聊的意思,坐在凳子上没动,毕竟她向来守口如瓶,就算听到了别人什么小秘密也不会到处乱说。
“但说无妨。”璘华道。
管家斟酌片刻,回道,“主君今日不知为何,醒来后便觉得饿,吃饱后又困了,醒了又觉得饿,吃饱后就睡,与平日里大不相同。”
“吃了就睡,醒了就吃。”沈绵总结了一下。
管家尴尬点头。
“若让你家主君从此不沾荤腥,你能办到吗?”璘华微笑问道。
管家摇了摇头,要让自家主君日后顿顿都吃素,一点荤腥都不沾,简直比登天还难。
“主君这到底是怎么了?”管家又问道。
璘华微笑道:“我这儿不是医馆,若是病了便去找大夫吧。”
管家还想问什么,看到他那张微笑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行礼告辞。
从店里出来后,管家叹了口气,寻思找大夫的事还是再缓缓,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管家离开后,沈绵好奇问道,“昨天那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卧在柜台上的小白动了一下猫耳朵。
璘华回道:“上古有大蛇,谓之巴,性贪食,吃遍世间飞禽走兽,其肉鲜美异常,谓之世间珍馐。”
沈绵反应了一下,所以里面装的是一块……上古蛇肉!
“那肉一点都不好吃,闻起来臭死了。”小白的声音从柜台那儿传过来。
沈绵转头问道:“你吃过?”
小白甩动了一下猫尾巴,“都说臭死了,谁吃它。”
沈绵转回脑袋,问道,“要是吃了会怎样?”
璘华回道:“之后便不能再食荤腥了。”他微笑道,“我提醒过他。”
而李绅显然早已把他的提醒抛之脑后。
……
这边管家回来时,一名下人匆匆来禀他。当管家赶来厨房时,里面一片狼藉。
李绅看到什么吃什么,不管生的熟的,吃相十分狰狞骇人,没人敢靠近过去。
管家本来打算缓一缓再请大夫,一看这情形,怕是耽误不得了。
天一黑,李绅便往地上一趟就闭上眼睡了。
这次五个人都抬不起他,管家又加了两个人,把他从厨房抬回屋里。
趁李绅呼呼大睡,管家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过来后,给李绅望闻问切了一番,也没诊出什么毛病。管家又把李绅白日的情况跟大夫婉转地说了一遍,大夫判断可能为消渴症,饮食上要多加限制,平日里也要多走动走动。
管家也是有苦说不出,大夫说的这两样,实在是很难办到。
平日里李绅多走两步都嫌累,顿顿都少不了肉,稍有不满意就大发脾气,哪个敢跟他说让他少吃点肉,多下地走走。
翌日天亮,李绅醒来后就喊饿,嚷嚷着要吃肉。
管家试着劝了一句,李绅压根不听,就要吃肉,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管家,把管家盯得直冒冷汗,连忙让人把鸡鸭鱼肉都端了过来。
下午府里的下人又出去购买食材,厨房里一刻都不曾熄火。
天一黑,李绅就闭上眼睛睡觉。
屋里堆了一地的盘子,酱汁汤汁洒得满地都是。
下人好不容易把屋子收拾干净,但屋里有股臭味,燃多少香都遮盖不住。
第三日李绅依旧如此,醒了就要吃肉,天黑就睡觉。
到了第二天早上,屋里没有传出李绅的嚷嚷声。
管家觉得奇怪,心想该不会出事了吧,连忙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焦急地在外面等会儿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臭味,熏得管家拿手捂住了口鼻。
当管家走到床边时,吓得脸色一白,差点吓死过去。
之后管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惨白得跟鬼一样,哆哆嗦嗦地喊着,“不…不好了!主…主君被…被…大蛇给吞了!”
众人惊骇万分,面面相觑。
当众人全副武装地小心翼翼地进屋时,被屋里那股臭味熏得直作呕,等看到床上那条大腹便便的大蛇,众人无不惊恐万分,都不敢上前。
其中一人拿着手中的长棍,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戳了一下。
大蛇忽然睁开眼睛,把众人吓得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大蛇拖着笨重的肚子摔到地上,又张开大口要吃人,众人吓得一顿乱棍打出去,直到大蛇瘫软在地没了动静。
然后其中一人出去把管家喊了进来,管家看到大蛇高高隆起的肚子,断定李绅肯定就在蛇肚子里,让人赶紧救人。
待把蛇肚打开,里面流出一股腥臭浓稠的液体,众人纷纷从屋里跑出来,一个个干呕不止。
臭味飘到了左邻右舍的宅子里,把官差都引来了。
之后这件离奇的案子又上报到京兆府,京兆尹又上报到大理寺。
皇甫瑾也听说了这件案子,宅中离奇出现一条大蛇把人给吃了。
他来调查了一下,不过管家和那几名仆从都不记得点心铺的事了,只记得李绅是突然就行为反常,暴饮暴食。
……
傍晚沈绵准备去点心铺时,刚出坊门就遇到了皇甫瑾。
“小丫头,聊聊?”
终于要聊燕燕的事了吗。
沈绵心想。
走了一段路后,皇甫瑾随口问道,“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你听说了吗?”
沈绵摇了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道:“有位富商家中出现了一条大蛇,把人给吞了。”
沈绵一惊,“吞了!”
皇甫瑾沉吟了会儿,道,“听说他生前去过点心铺。”
沈绵停住脚步,是那个胖大叔吗?
皇甫瑾等了会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小丫头,我知道你喜欢去点心铺,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离他远点。”
“美人老板是好人。”她坚定地抬起头。
“或许吧。”皇甫瑾淡笑了一下,“他或许不坏,但本性和人是不同的。你只认识他半年,但像这样的怪事,不止这一件。”他停顿了一下,“那条大蛇被府里的人打死了,剖腹后没有找到人。”
沈绵沉默了会儿,转身道:“我要回去了。”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