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嘈杂的声音变得像白噪音一样，眼前的视野也变得扭曲起来。
阿宁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了，脚也像踩在泥潭里一样，深深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一阵接一阵的痉挛传遍四肢，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瘫倒下去，在倒在地上的前一刻，一双手扶住了她。
而阿宁已经辨别不清是什么东西撑住了她，更准确来说，是谁扶住了她。
她无力地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大人……点心铺……西市……不食……”
一只冷白的手在她脸上轻抚了一下，微凉的指尖轻碰了一下她脸庞的发丝。
“真是可怜，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的。”
婢女扶着阿宁转过身，跟着白郎君准备离开。
像是察觉到有人来了，白郎君往后侧了一下视线，唇角一勾，转过身道，“我跟将军还真是有缘。”
皇甫瑾笑道：“有缘不敢当，既然碰巧遇见了，不知白郎君要带这位小娘子去哪儿？”他看向靠在婢女肩上的阿宁，“这位小娘子我之前见过，这会儿应该在饭馆招待客人，怎么被人拐到这儿来了？”又托腮道，“看这样子都不清醒，该不会被人下药了吧？”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白郎君。
“原来是将军的人，那就劳烦将军照料一下了。”白郎君示意了一下。
婢女扶着人过来，将人交给了皇甫瑾。
“咱们有缘再会。”白郎君对他风流一笑，带着婢女走了。
阿宁浑身发冷，已经在说胡话了。
皇甫瑾抱起人走了，那只青蝶张开翅膀在枝上现身，跟着他飞走了。
路上阿宁一会儿说胡话，一会儿重复着“大人”和“点心铺”，皇甫瑾便往西市去了。
当他抱着人来西市时，正好碰上了沈绵。
她正好也要去点心铺。
看到他抱的人是谁后，沈绵惊了一下。
“她怎么了？”
“应该是中毒了。”
“那边有医馆！”
沈绵指了个方向，皇甫瑾道，“她要去点心铺。”
去点心铺的路上，沈绵快步走在前面提醒前方的行人让一让。街上的人虽然很多，无法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不过见有人晕过去了要去送医，前方的人都会避让，也节省了一些时间。
阿宁一直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蛾眉痛苦地拧在一块，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时不时地打冷颤，即便被抱着也蜷缩着身体，情况十分不好。
忽然阿宁痛苦地呻吟起来，沈绵回头跟她道，“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了！”
阿宁陡然睁开眼睛，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不到一点眼白，散发着一股阴冷渗人的气息。
“小蝴蝶。”皇甫瑾叫了一声。
那只青蝶往她眉心一钻就进去了，下一刻她的瞳孔恢复正常，闭上了眼睛。
看到点心铺后，沈绵不禁松了一口气，回头道：“到了！”
见阿宁没了动静，她心里咯噔一声，然后听到皇甫瑾说道，“还活着。”她才放心了一点。
店门打开后，皇甫瑾抱着人先进去，沈绵随后。
“恭喜发财。”福福叫了一声，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皇甫瑾和阿宁那两张脸上转动。
看到帘子那儿动了一下，沈绵连忙跑过去，停在璘华面前道，“阿宁她中毒了！”
皇甫瑾抱着人过来，璘华抬起手，两指伸到她额上探了一下，收回手后，道：“是蝎毒。”他唤了一声鸧鴳。
鸧鴳出来后，他温言道：“带她去解毒。”皇甫瑾叫了一声“小蝴蝶”，那只青蝶从阿宁额间飞出来。
看到那只青蝶，鸧鴳神色微微一诧，旋即便掩去了。他将人交给她，鸧鴳便带着人回了帘后。
那只青蝶落在他肩上，翅膀一合起来便隐去了。
而福福那双幽亮的小眼睛在看到那只青蝶后，就一直盯着他。皇甫瑾像是察觉到了，过去坐下时往笼子那儿看了一眼，福福把眼睛一闭，装睡。
“她是你的红颜知己？”皇甫瑾随口一问。
沈绵眯了眯眼，用更加礼貌的方式提问道，“阿宁之前也是店里的客人吗？”
璘华轻摇了一下头，“她是第一次来。”
“是这样啊。”沈绵又一个眼神给到皇甫瑾，像是在说“听见了吗，是第一次来，别想歪了，美人老板才不是四处留情的人。”，皇甫瑾转移了一下视线，装糊涂。
“既然是第一次见，我怎么听见她一路上都在叫大人？”他又随口一问。
“那肯定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点心铺，知道这里能救她所以才叫你带她来的。”沈绵道。
皇甫瑾笑笑，没言语。
没人说话，店里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又貌似有点微妙。
“那阿宁怎么会中蝎毒，是被蝎子蛰了吗？”沈绵提出另一个问题。
“那蛰她的蝎子应该都成精了。”皇甫瑾往帘子那儿瞄了一眼，“好歹也是一只有些道行的小狐妖，不至于被一只小蝎子蛰成这样。”
“狐妖？”沈绵有点小小的惊讶，在得知是阿宁自己要来点心铺后，她其实已经预料到对方的身份多半不普通，也想到了是妖这个可能性，原来是狐妖。
“你怎么知道？”她又问道。
“小蝴蝶告诉我的。”皇甫瑾耐人寻味地勾唇一笑，“她身体里还有更有趣的东西。”
沈绵用微妙的眼神瞄着他，皇甫瑾感觉自己被当成了色狼，又解释了一下，“是小蝴蝶看到的。”
“别赖在人家小蝴蝶身上，还不是你自己想看。”她眯了眯眼，像是在说“你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没有偷看人家小姑娘洗澡！”
皇甫瑾感觉自己有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发誓道：“我是个正人君子，非礼勿视，肯定没偷看过美人出浴。”
“……”
沈绵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譬如能听心声。
璘华端起茶杯，优雅地品了口茶，放下后，面带微笑地道了一声：“时候不早了。”
沈绵有点错愕，感觉也没坐多久，是要打烊了吗？
“那就不打扰了。”皇甫瑾起身告辞，见沈绵还坐着，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绵又瞄了瞄他面带微笑的侧脸（她坐在他旁边，皇甫瑾坐在对面），感觉又像是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雕塑般的微笑，像张完美的面具一样戴在他脸上。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留下。
“那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可别被蛰了。”他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店门打开再关上后，沈绵再偷偷去瞄他的侧脸，正好碰上他的视线，目光一对上，她像是被烫了一下，有点脸红地低了一下头，正思靠着该说点什么事才好，听见他温言问道，“要去看看阿宁吗？”她立刻点头。
两人起身时，小白从柜台那儿跳下来，摆动着优雅的猫尾巴先两人一步进了帘后。
沈绵这才发觉原来小白也在，刚才情况紧急也没顾得上往柜台那儿看一眼。
进来后，沈绵跟着璘华经过那棵碧绿的月桂树，从一道月洞门进去后，她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仿佛还是白昼，但光线并不刺眼，景致优美，浑然天成，就像是……一幅画。
沈绵不禁想道，自己现在是在画中吗？
前方花丛掩映，鸧鴳就站在那儿。
在花丛后氤氲着雪白的雾气，像是温泉的水汽。
沈绵感觉那后面应该就是一座温泉，阿宁应该就泡在里面解毒。
鸧鴳化作一道青光飞来，落地后向璘华行了一礼。
“如何？”他温言问道。
鸧鴳回道：“毒已经解了大半，再过一会儿便能完全解了。”
“我能过去看看吗？”沈绵询问道。
鸧鴳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她过去了，璘华便在原地等着。
到了花丛那儿，沈绵看到了掩映在后面的温泉，氤氲的雾气中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像是药香。
“鸧鴳姐姐，这里面是不是加了药材？”她请教道。
鸧鴳点了点头，道，“这是药泉，可解百种妖毒。”
“真厉害~”沈绵又往雾气下看了看，看不到阿宁在哪儿。
鸧鴳轻挥了一下袖，雾气散开了一下，沈绵看到阿宁躺在水下，下一刻雾气便重新聚拢了。
“鸧鴳姐姐，那她今晚能回去吗？”沈绵想着要是阿宁今晚不能回去，她得去跟阿宁的家里人说一声，免得家里人着急。
鸧鴳考虑了一下，道：“等毒解了，她醒了就能回去了。”
话音刚落，雾气便散开了。
“毒解了。”鸧鴳道。
躺在水下的人也渐渐浮了上来，当阿宁露出水面后，缓缓睁开了眼，先是有些茫然，转头看见站在泉边的人，看到沈绵时不禁诧异。
一条青绫从鸧鴳袖中飞出，卷起阿宁带了上来，再将她轻放落地。
阿宁像是突然意识到了鸧鴳的身份，连忙向她恭敬地行礼道谢。
“是大人让我给你解毒的。”鸧鴳道。
阿宁再次恭敬地道谢，“多谢大人。”
“你为何会中蝎毒？”鸧鴳问道。
阿宁也不敢有所隐瞒，回道：“我昨晚去山上采灵芝，那朵灵芝已有百年，不想那灵芝被一只蝎子精霸占着，我与她动手，大意被她蛰了一下。”
“既然那朵灵芝是那只蝎子精先找到的，你要去抢，自然该想到会有何后果。”鸧鴳语气严肃了一些。
阿宁低着头道：“是我道行不够，打不过她，还劳烦大人和您为我解毒，阿宁无以为报，日后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大人救了你一次，但你若指望大人日后次次都能救你，那你日后也不必再来。”鸧鴳严肃道。
阿宁把头埋得更低了，咬紧了一下唇，道，“若是再有下次，我绝不来劳烦大人。”她行了一礼，“阿宁就不打扰了。”她转身要走，然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压根不知道出去的路，她看到前面的月洞门，便往那个方向走了。
“鸧鴳姐姐，我先送她回去。”沈绵又悄悄劝道，“你别生气了，这孩子脾气倔，等会儿我好好说说她。”
鸧鴳严肃的神色缓和下来，送她出去。
璘华不知何时离开了，当沈绵从他站的地方经过时他已经不在了。
从月洞门出来后，阿宁看到那棵通体碧绿的月桂树，月光在枝叶上流淌，她不禁看得出神，慢慢走了过去。
“站住。”
阿宁停住脚步，回头看见鸧鴳，低头等在原地。
“鸧鴳姐姐，你不用送我们了，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沈绵再过来对阿宁道，“走吧。”
两人从帘子那儿出来后，鸧鴳又出来给了沈绵一盒点心，让她带回去吃。
从店里出来后，阿宁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绵嘿嘿一笑，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小声说道，“我可是你们大人的朋友，”又重点强调了一下，“好朋友。”
阿宁怀疑地打量了她一眼，不太信，不过又听她喊鸧鴳姐姐，还得了一盒点心，不信也得信了。
“你为什么要去山上采灵芝，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吗？”沈绵问道。
阿宁没有回道。
“那你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沈绵又问道。
阿宁摇了摇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道，“快满月了。”
沈绵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道：“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阿宁沉默地收回视线，过了会儿，她叮嘱道，“今晚的事，别告诉别人。”
沈绵点头答应，问道，“那你还要采那朵灵芝吗？”
阿宁没有回答。
沈绵从她的沉默中感受了一股倔强，估计还是会去冒险。
从西市出来后，阿宁道，“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不行，鸧鴳姐姐特意叮嘱过我，一定要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沈绵又保证道，“我肯定不把你家住哪儿告诉别人，包括小七。”
阿宁犹豫了会儿，还是让她跟着去了。
她家离小饭馆也不远，也就隔着一条巷子。
当两人走进巷子时，一盏灯笼从前方晃过来。
阿宁忽然停住脚步，对沈绵道：“是我阿耶，你先回去吧。”
在出门前，阿宁留了一张字条，说晚上有庙会，她和小姐妹都约好了，可能会晚点回来。
当灯笼温馨的亮光照过来时，沈绵已经走了。
“你阿娘怕你回来看不见路，让我来接一接，你阿娘给你炖了鸡汤，就等着你回来喝。”
“那我要喝两大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