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地坐到傅知遥身边,发梢还沾着窗外吹进来的几缕微风,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分明,指节修长。
他这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眼睛睁大了一点。
原来刚才傅律师心不在焉、魂儿都飘了,是在等她啊!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热络又带点促狭。
“洛律师和傅律师关系真铁啊!你们俩……
是一对儿吧?”
话音刚落,傅知遥就清晰感觉到身旁的人身子明显一僵,脊背瞬间绷成一道笔直而克制的线条,连搭在椅背上的左手都下意识蜷了一下。
他抬眼一看,洛舒苒脸色有点发紧,下颌线微微收着,嘴角也绷得平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仿佛时间在那一瞬被悄然掐住。
她这是……
连承认一下,都不愿意?
洛舒苒之所以迟疑,并非因为心虚,也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压根儿不想在这个时候、在旁人面前,亮出自己的家底。
她早就跟家里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
财产我一分不要,路我自己走。
婚约我不认,名字我自己改。
苦要自己吃,光也要自己挣。
现在,她就靠着自己多年苦学磨炼出来的真本事吃饭。
想让客户打心底里信任她、认可她,靠的是扎实的专业能力、严谨的法律素养和经得起推敲的实务经验,而不是靠“我爸是谁”这种虚浮无根的背景光环与空洞名头。
所以,她始终如一地坚持一条清晰坚定的原则。
公事公办,界限分明。
私事归私事,绝不混为一谈。
这事儿,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可谁能想到……
“不是。”
“是的。”
俩人几乎同时张嘴开口,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简短答复,偏偏答得截然相反、南辕北辙,连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洛舒苒瞬间一愣,反应极快,立刻斜睨过去,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戳向对面坐着的傅知遥。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你发什么疯?
谁准你擅自越界?
王亮亮听见这两个完全矛盾的答案,当场傻了眼,嘴巴微张,眼睛睁大,手还下意识地停在半空,一时竟忘了该往哪儿放。
傅知遥却像压根没看见洛舒苒的眼神似的,神情淡然,甚至略带一丝漫不经心,只低头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以前他喝黑咖,向来不加糖、不加奶,从不觉得苦,反而觉得那份纯粹的焦香与回甘格外提神醒脑。
可今天这一口下去,舌尖泛起的却是满嘴干涩,喉头发紧,连带着整条食道都像被一层薄薄的粗砂轻轻刮过。
他缓缓放下杯子,瓷杯底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嗒”声。
随即抬眼,视线不疾不徐地扫向对面那位局促不安、正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讪笑的王亮亮,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稳稳砸在空气里。
“王先生别担心,我和洛律师确实是男女朋友关系,但在工作场合,职业边界清清楚楚,责任划分明明白白,绝不会因私人关系影响专业判断。”
话听着平和客气,表面波澜不惊,里头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劲儿,仿佛一道无形的墙,把公与私牢牢隔开。
王亮亮连忙摆手,动作略显慌乱,脸上堆起的笑容有点僵硬,又带点讨好。
“哎哟,真没那意思!真没那意思啊!我信得过两位,真的,你们办事特靠谱,特别认真,效率高、态度好、逻辑还特别清楚!”
洛舒苒悄悄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睫轻眨两下,迅速稳住心神,嘴角扬起一抹得体又克制的微笑,赶紧把话题稳稳拉回正轨。
“那……
王哥今天约我们来,主要是想谈什么事?”
“实在不好意思啊!”
王亮亮又急忙起身,朝着两人诚恳地鞠了个小躬,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里满是歉意,“昨天爽了你们的约,真不是故意的。
临时有个急事必须赶回老家,连机票都是凌晨抢的。我保证,今天一定把事情说清楚、谈明白!”
他顿了顿,微微停住话头,略显局促地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耳朵,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嘴唇翕动几次,满脸纠结、欲言又止,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牙关一咬,目光低垂,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不瞒二位,昨天我本打算去律所的,结果刚要出门,我舅舅和姑姑就堵在家门口开批斗会了……”
啊?
昨天他根本没到律所?
洛舒苒心头一跳,下意识偏过头,飞快地瞟了眼傅知遥的侧脸。
线条冷硬如刀削,下颌线绷得极紧,眉目沉静,神色淡漠,连一丝细微的表情波动都寻不见。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收回视线,指尖悄悄攥紧衣角,重新将目光牢牢盯住王亮亮,神情认真而专注。
“王哥不用道歉,咱们直接说重点吧。您说,他们上门闹啥了?”
“对!”
王亮亮猛地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嗓门陡然拔高了两度,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太离谱了!你们猜怎么着?他们当着我的面。
就站在我家楼道口,指着我老婆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什么‘装贤惠’‘图的就是我家那套房’,还喊她‘算计人的狐狸精’!”
他越说越气,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指节捏得泛白。
“我跟他们当场就吵翻了,可他们死咬着不松口。
一口咬定我老婆休想进我家户口本,更别提房产证改名!还拍着我家防盗门的铁皮吼。
那房子是我爸妈一把土一把汗挣来的,砖是他们一块块搬的,瓦是一片片盖的,三十年熬白了头才换来的,轮不到我做主送人!”
说到这儿,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骤然发紧,像被砂纸磨过似的,眼圈一圈圈泛起薄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沉重。
“我媳妇昨晚上抱着枕头,缩在阳台小沙发上,哭了一整宿……
断断续续,抽抽搭搭,连哄都哄不住。”
一听这话,傅知遥和洛舒苒齐齐皱起了眉,眉头深深蹙起,眼神凝重而锐利,彼此交换了一个极短却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