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十年八年的老司机底子,压根儿不敢往里钻。
路上,他注意到她隔两秒就低头瞄一眼手机屏幕。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急促而凌乱,仿佛心里揣着只扑腾翅膀的麻雀。
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简直像是脚后跟都在冒烟,焦灼得快要蒸腾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略带试探。
“还没请教,你是干啥营生的?”
“你打听这个干吗?”
洛舒苒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眼波清浅,语气清清淡淡,像初春拂过湖面的一缕风,却暗含几分谨慎与试探。
乔凌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噎,喉头微动,笑意稍滞,立马换上一副轻松又随意的调子,语速轻快地补救。
“哎哟,随口一问,纯属好奇嘛!真没别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他在想啥。
之前自己随口提过一句“客户一直在催”,又指明目的地是酒店。
宁城酒店虽也办会议、办酒席、租场地、搞商务接待,可但凡名字里挂个“酒店”二字,别人第一反应往往就是。
嗯?
有点微妙……
甚至悄悄多想几层。
“我是律师。”
她干脆利落地亮明身份,声音平静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想让人误会她接的是什么活儿,更不愿被揣测成另类角色。
律师?
乔凌眨了眨眼,眸光一亮,随即毫不迟疑地竖起右手大拇指,笑容舒展而真诚,毫无保留。
“牛啊!原来我隔壁住着位正经大状,以后遇上扯皮的事儿、掰手腕的官司、分家产的难题、房东赖账的糟心事……
我可得赖上你了!”
洛舒苒哪能当真?
她眸光一转,顺势扬起下巴,唇角高高翘起,笑得有几分得意,还带着点狡黠的俏皮。
“没问题,有我在,没人敢坑你一分。
就算有人胆大包天想试,我也立马让他知道什么叫‘碰瓷反被罚’!”
两人聊得正开心,笑声轻快,话题一个接一个,不知不觉间,车窗外的街景已悄然变换。
一转眼,那辆黑色轿车就稳稳当当、毫无颠簸地停在宁城酒店气派恢弘的大门口。
洛舒苒利落地推开车门,双脚轻巧落地,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朝车窗内探出身子,朝乔凌大大方方摆摆手,眉眼弯弯,笑呵呵地说。
“太感谢你啦,乔医生!要不是你顺路捎我这一程,
我这会儿可能还在路上干瞪眼呢。手机没电、导航失灵、连打车软件都卡得动不了,简直人生至暗时刻!”
乔凌挑了挑眉毛,眉峰微抬,语气里透着点不大乐意,又像在故意逗她。
“你是不是漏了点啥?”
“啊?”
洛舒苒歪了歪头,眨眨眼,愣了一秒,眼睫扑闪两下,脑中飞速回溯昨晚的对话。
突然,她“啪”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声音清亮又懊恼。
“对哦!对哦对哦!”
她立马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还调皮地伸了下舌头,舌尖一翘即收,动作鲜活又灵动。
“记住了记住了!下回绝对改!真的!我发誓!”
见她这样,乔凌眼底笑意渐深,唇角才往上翘了翘,眸光温和,笑着打趣道。
“洛律师这记性,得配个闹钟提醒才行。每天早八点、午十二点、晚六点,准时叮咚三声。‘别谢!别谢!别谢!’”
“好啦好啦,拜拜!”
她笑嘻嘻应着,朝他用力挥了挥手,马尾辫随着动作轻快一甩。
然后乖乖转身,拎着帆布包,迈着轻盈步子往酒店旋转门里走。
谁也没留意,就在酒店大堂靠窗那片宽敞明亮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个穿一身笔挺深灰西装的男人。
他身形修长,坐姿端正,膝上搭着一件叠得一丝不苟的羊绒披肩,正慢悠悠喝着咖啡,指尖轻轻托着白瓷杯沿,姿态从容而疏离。
傅知遥眼神清冷如霜,薄唇微抿,却一动不动盯着玻璃外那一幕。
看着洛舒苒冲别人挥手、笑着道别,发丝在风里轻轻飞扬。
侧脸线条舒展柔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毫无防备的轻快劲儿。
他握着白瓷杯的手指不知不觉收紧,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指腹抵着杯壁,力道越收越沉,指节渐渐泛了点白,仿佛要将那瓷器捏碎在掌心。
他只看见一辆白路虎,车身锃亮,车牌模糊。
司机模模糊糊是个男的,身影轮廓尚可辨认,脸却始终隐在车窗反光与墨镜阴影之下,连眉眼都没看清。
可就这么一丁点信息,硬是让傅知遥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沉甸甸的旧棉花,又闷又重,连喘气都发紧。
“……
傅律师?”
对面坐着的王亮亮微微前倾身子,皱着眉,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傅律师?”
他连喊两声,才发现傅知遥压根没听进去。
眼神空茫茫地飘得老远,仿佛越过咖啡馆落地窗上晃动的树影,一直落进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他顺着对方视线,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
玻璃门边站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角落卡座里有一对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天花板上的吊灯安静垂着光晕……
啥也没瞧见,啥也没发现,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着问。
傅知遥猛地回神,睫毛微颤了一下。
目光这才缓缓落回王亮亮脸上,喉结轻滚,轻轻咳了一下,嗓音略带沙哑。
“抱歉,刚才碰见个熟人。”
“哎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王亮亮赶忙抬起双手,诚恳地摆了摆,额头甚至渗出一点细汗。
“昨天我临时有事放您鸽子,打完电话就后悔了!您非但没生气,今天还能来赴约,真太够意思了!我必须敬您一杯!”
傅知遥只是浅浅一笑,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没接话,也没推辞,只从容地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拿铁,指尖在瓷杯边缘轻轻一抵,凑近唇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
就在这时,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
又急又快,像一串骤然密集起来的鼓点,带着不容忽视的节奏感直奔这桌而来。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迟到了!”
清亮中带着一丝微喘的女声刚落下,王亮亮一扭头,就看见洛舒苒已风风火火地拉开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