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也跟着暖和了不少。
手机“叮”一声响。
清脆短促,像一颗小石子落入静水。
是傅母把名单发来了。
他低头扫了眼邮箱里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职务、联系方式排得整整齐齐,手指划拉着一条条名字,目光沉静而锐利,片刻后,随手转发给萧燃,并附了一条简短消息。
“按这个筛,优先约今晚。”
正回着消息,顺手想摸茶壶再续一杯热茶,指尖刚伸出去,却被塞进一个玻璃杯。
杯壁温润,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泛着微光,还袅袅冒着一缕细白的热气。
“……哈?”
他眉峰微挑,略带愕然地抬眼,声音里透着点猝不及防的疑惑。
他一愣,身子微微一僵,瞳孔下意识地放大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傅时颜不知啥时候被人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身边。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细密阴影。
她手里空空如也,指尖还残留着杯壁余温的触感。
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唇角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扬,盛着毫不设防的暖意。
那杯温热的牛奶还静静立在她膝头的小托盘上,乳白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奶皮,袅袅升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热气。
杯壁温温的,像刚离了恒温水浴,指尖轻触便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不烫,却熨帖。
她气色明显比前两天亮堂多了。
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泛起一层薄而自然的粉晕,像是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瓣。
唇色也润泽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浅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亮的,像被山涧晨露洗过似的,瞳仁黑润,眼白澄澈,目光落处,柔而不怯,静而不滞。
傅知遥抿了下嘴,下唇微压。
喉结轻轻一滚,下意识想把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牛奶搁到茶几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想快些结束这突如其来的、令他措手不及的靠近。
可手臂刚抬到半途,腕子尚未完全伸直。
就听见她软软的声音响起来,声音不高,却像裹着一层温热的棉絮,稳稳地、轻轻巧巧地落在他耳畔。
“都这么晚了,别喝茶啦,伤胃。喝点热牛奶,睡得香。”
她目光细细地往他眼下溜了一圈,视线停留得稍久了些。
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一下子紧了,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惊诧和藏不住的心疼。
“哎呀……湛哥哥,你黑眼圈都快掉到颧骨了!
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熬狠了?”
“……”
这话说得又细又轻,尾音微微向下压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带着点鼻音似的委屈,像只刚被雨淋湿了翅膀的小雀,怯怯地抖了抖羽毛,却不肯飞走。
傅知遥手顿在半空,杯子悬着,杯沿微微倾斜,乳白的液体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指尖凝滞,连呼吸都悄然屏了一瞬,一时没动,只觉那一点温热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沉静,眉宇微敛,表情不太松动,甚至透着几分惯常的疏离与克制。
语气也平平的,像一泓深潭,波澜不兴,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你……想干啥?”
“没事儿,真没事儿!”
少女轻轻咬了下嘴唇,贝齿在柔嫩的下唇印下一痕浅浅的月牙印。
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像只初次踏出巢穴的小兽,既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声音软软的,像融化的蜂蜜混着温水,绵长又温顺,“我就给你热了杯牛奶,想让你歇会儿,睡个踏实觉。”
“这也不行吗?”
傅知遥眼睫微微一抖,极轻的一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麻。
而是一种钝钝的、温热的震颤,顺着肋骨缝隙一路蔓延开来。
眼前这姑娘,走路都要靠轮椅,说话都不敢大声。
气息浅而轻,连咳嗽都强忍着不发出声响,还是他从小护着长大的妹妹。
就这一个亲妹妹啊!
他哪还硬得起来半点脾气?
心里头那点因疲惫与积压而生的火苗,早被她这点小心翼翼。
笨拙又赤诚的关切给吹灭了,只剩下一团温温的软乎劲儿,像春日晒暖的棉絮,蓬松、柔软,无声无息地裹住了所有棱角。
“当然行!”
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光牛奶,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坦率。
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嗒”响。
眼神也跟着松了下来,眼角的线条柔和了,眉峰舒展了,那层常年凝结的冷霜悄然化开,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傅时颜一看,心里立马一亮,像有盏小灯“啪”地一下被点亮了。
小脸瞬间舒展开,眉眼弯弯,笑得又乖又甜,像捧着蜜罐子的小女孩,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天太晚啦,哥哥早点睡,我先回屋啦。”
她话音还没落,便已转身要走,裙角轻扬,脚步却显得有些仓促。
可就在这时,身后男人却突然动了。
他几步跨上来,步伐沉稳而迅疾,鞋底与地板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随即伸出双手,稳稳扶住轮椅后背,掌心温度透过金属扶手隐隐传来。
“你一个人咋上楼?台阶高,扶手又滑,不安全。我推你上去。”
傅时颜眼睛一亮,像被点亮的星子,眸中瞬间涌起一层薄薄水光,忙不迭点头,声音轻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谢谢湛哥哥!”
“小事儿,谢啥。”
他语气轻松,甚至刻意扬起半分笑意,可话一出口,傅知遥胸口却莫名一闷,仿佛有团湿棉絮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以前,他把最新款的平板、她最爱吃的芒果千层。
连她随口提过一句的旧版漫画,全堆到她面前时,她从来不说“谢谢”。
俩人之间,压根儿用不着这个词。
那会儿,她唤他一声“湛哥哥”,他就递上一支草莓味棒棒糖。
她皱皱鼻子说“空调太冷”,他立马调高两度。
她打个哈欠,他已把毛毯盖上她膝盖。
可现在,她却端端正正地叫了出来,字正腔圆。
礼貌得体,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清清楚楚,却又明明无法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