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村里的节奏彻底稳下来。
早上井台边还是那么几个人,打水、说话,谁家鸡下了蛋,谁家地要翻了,说的都是这些。
赵家的事,没人再主动提。
偶尔有人提一句,也只是顺带。
“那阵子闹得够呛。”
“嗯,现在好了。”
说完就过去了。
宋家院里更是忙得实实在在。
鱼照收,账照记,车照走。
陈强现在跑得顺,车进院、出院都很利索,单子也写得清楚。
老马去石桥村的路也熟了,回来时还能带点那边的消息。
这天中午,他一进门就喊:“石桥那边又想加两筐。”
李秀芝正往锅里下白菜,听见抬头。
“能接得住吗?”
宋梨花算了一下。
“厂里那边这两天吃得下,可以加,但要跟他们说好质量别掉。”
老马点头。
“我也这么说的。小梁现在挺上心的,一条条挑。”
王婶在旁边说:
“人吃过亏,才知道啥是正经活。”
这话没人反驳。
前阵子那一遭,谁都不白过。
下午,学校那边有点小事。
不是坏事,是孩子们闹起来。
两个小男孩在院子里打架,一个说另一个“你家那阵子还哭呢”,话说重了,就动了手。
林老师把两人分开,没打没骂,只让他们站在一边。
宋梨花正好在,就问了一句:“咋回事?”
林老师叹了口气。
“嘴上不干净,把前阵子的事拿出来说。”
那两个孩子低着头,一个还在抹眼泪。
宋梨花看了他们一眼:“谁先说的?”
其中一个小声说:“我。”
宋梨花问:“你知道你说的是啥吗?”
那孩子摇头,又点头。
“就是听大人说的。”
宋梨花说:“你听大人说的,就能拿来骂人?”
孩子不吭声。
另一个孩子忍不住说:“他说我家那阵子丢人。”
宋梨花看着第一个孩子。
“你家要是被人这么说,你咋想?”
那孩子抿着嘴,眼圈慢慢红了。
林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前阵子的事,是大人的事,不是孩子的事。你们谁再拿这个说人,就不是嘴快,是坏。”
这话说得很直。
两个孩子都低下头。
宋梨花没再多说,只说:“去给人道个歉。”
那孩子走过去,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另一个孩子点了点头,也没再闹。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件小事,在学校里传开以后,林老师特意在课后多说了一句。
“前阵子村里那些事,不是给你们拿来吵架用的。谁再拿这个说人,老师就要找家长。”
孩子们都应了一声。
这句话,也慢慢传到了各家。
晚上,王婶来宋家,说起这事。
“孩子嘴快,得管住。不然大人这点苦白受了。”
李秀芝点头。
“是,大人能翻过去,孩子要是老被人提,心里过不去。”
老马在旁边说:“以后谁家孩子这么说,我就去找他爹娘。”
王婶瞪他。
“你别一上来就冲。先说话。”
老马哼了一声。
“我现在也会说话。”
屋里人都笑。
这几天,老马确实变了点。
不是不急了,是知道啥时候该急,啥时候该慢。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东山忽然说:
“后院那块地,该翻了。”
李秀芝一愣。
“这么快?”
“嗯,再晚就冻硬了。”
宋梨花看了看日子。
“那明天我早点回来,帮着翻一半。”
老马立刻说道:“俺也去。”
王婶在旁边笑。
“你这是啥都想插一脚。”
老马说:“人多干得快。”
李秀芝没拦。
“行,明天翻地。”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轻了。
翻地,是正经日子里的活。
不是防人,不是躲事,是往下一季过的活。
夜里,宋梨花照例写本子。
石桥村加量,两筐。
学校孩子口角,已止。
林老师提醒,不许拿前事说人。
后院准备翻地。
写到这儿,她停了。
然后写了一句:“人能把事扛过去,也得把日子接回来。”
李秀芝看见,点头。
“对,光想着前头那段,人就过不下去。”
老马在门口收拾锹,听见这句:“明天翻地,我早点来。”
王婶说:“你再早点,鸡都没起。”
老马笑了。
“那我就跟鸡一块起。”
屋里又笑了一下。
这笑,比前几天更松。
不是解气的笑,是过日子的笑。
外头风不大。
宋家院子静着,门口干干净净。
那张纸不在了,可那段日子留下的东西,还在每个人心里。
只是,现在不压人了。
而是让人更知道,啥是该守的,啥是不能再让它来第二回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老马就真来了。
他扛着铁锹,肩上搭着破棉袄,站在宋家院门口喊:
“婶子,我来了!”
李秀芝正在灶房里点火,听见这一嗓子,差点把火柴折了。
“你还真跟鸡一块起啊?”
老马进院,冻得直搓手。
“那可不,说话得算数。”
王婶从隔壁过来,头发还没梳利索,手里拎着一把小锄头。
“你是说话算数,还是怕来晚了没饭吃?”
老马瞪她。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馋?”
王婶点头。
“嗯。”
李秀芝没忍住笑了,把锅盖一掀。
“行了,都别贫了。先喝口粥,喝完干活。”
宋东山已经在后院把地边的杂草清了出来。
后院这块地不大,前头一直种点白菜、萝卜、葱,后来家里事一件接一件,谁也顾不上。
现在一看,地皮结得硬,边上还有几根老菜根冻在那里。
宋梨花吃完饭出来,手里拿着锄头。
老马一看,立刻说:“梨花,你别下手太狠。这地硬,震手。”
宋梨花看他一眼。
“我又不是没干过。”
老马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提醒你嘛。”
王婶在旁边接话:
“你还是提醒自己吧。别一会儿翻两下就喊腰疼。”
老马把锹往地上一杵。
“今天谁喊腰疼谁是小狗。”
李秀芝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
“那你今天晚上别汪汪叫。”
几个人笑了一阵,开始下地。
宋东山干活细,他从地头开始,一锹下去,翻起来一块整土,再拿脚踩散。
老马力气大,翻得快,就是时不时把土块弄得老高,王婶在后头骂他。
“你慢点!你这是翻地还是刨坑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