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在旁边看见,点了点头。
“对。不能一直活在前头那段里。”
老马在门口收绳子,听见这句,抬头说:“那门口那张纸,啥时候撕?”
屋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那张纸已经旧了。
边角卷起,字也有点淡。
宋梨花看了一会儿:“再过两天吧。”
王婶诧异地问:“还留?”
“嗯,得等孩子们回来,看一眼。”
“让他们知道,这张纸是干啥用的,然后再撕。”
李秀芝点头。
“让孩子记着也好。”
老马也点头。
“行,那就再挂两天。”
夜里,宋家院子很安静。
没有人再提赵永贵。
灶里的火烧得很稳,锅里的水慢慢响。
门口那张纸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回,它不再是用来挡事的。
是用来收尾的。
第三天一早,车队那边先有了动静。
不是出事,是恢复得更像从前。
司机们按点出车,院门口也不再有人多站。
高老板把之前临时加的几条规矩收了两条,只留下一句……谁不认识,别搭话。
这句没撤。
宋梨花去车队送单子的时候,看见那句话还贴在门口,比宋家那张新一点。
高老板站在院里,看见她就说:“梨花,咱这边准备慢慢往回收了。前头紧的那几条,能撤的撤,不能撤的留下。”
宋梨花点头。
“对,不能一直绷着。”
小周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们昨天回来,一进门就问,“还让不让跟人说话了?”我跟他们说,能说,但要看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放松的。
不像前阵子,一提这些就发紧。
宋梨花看着她:“这就对。”
从车队出来,她顺路去了学校。
校门口那群孩子还是照样闹,林老师站在一边看着。
看见宋梨花,林老师走过来。
“这两天安稳多了。家长也不再一个劲问东问西了。”
宋梨花问:
“那张规矩纸还在?”
“在。”林老师说,“我打算再留一阵,让孩子们多看几回。”
宋梨花点头。
“可以。”
说完,她看了一眼院子里。
那个当初送鸡蛋的小丫头也在,正跟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木哨。
她吹得不太响,但笑得很开心。
宋梨花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宋家,院里已经开始收拾。
不是收鱼,是收那些临时堆出来的东西。
前阵子为了防事,院里多放了几样东西:旧门板、空筐、破桶,都堆在一角,现在看着乱。
老马正在往后院搬。
“这些东西该收了,看着乱。”
王婶在旁边帮着挑。
“这块板子还能用,别扔。”
老马说:
“留着,回头补鸡圈。”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堆,叹了口气。
“前头忙着顾人心,这些都顾不上。现在才腾出手来。”
宋东山把一块木板抬起来:“慢慢收,不急。”
院里忙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秀芝忽然说:“门口那张纸,今天撕了吧。”
屋里人都看向她。
老马先问:“昨天不是说再留两天?”
李秀芝看了一眼外头。
“我刚才看了看,村里孩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留着,也没啥意思了。”
王婶点头。
“也是。再挂着,反倒像一直不放心。”
宋梨花没马上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行,下午撕。”
这事说出来,屋里反倒安静了一下。
像是知道,这一撕,这段就真过去了。
下午,老马特意把手洗干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纸已经有点脆,边角卷起来,一碰就可能掉。
他伸手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王婶在后头催他:你咋还磨叽上了?”
老马咳了一声。
“这不是……贴了这么久。”
李秀芝走到门口。
“撕吧。”
老马这才伸手,从上头轻轻揭。
纸一开始不太好揭,粘得紧。
他一点一点抠,怕扯破。
最后整张纸慢慢下来。
没有碎。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还挺整。”
宋梨花走过去。
“别扔。”
老马一愣。
“留着?”
“留着,夹本子里。”
李秀芝点头。
“也行,留个记。”
老马把纸递过去。
宋梨花把它压平,带进屋里,夹在那本写了这段时间事情的本子中间。
她没有特意放在最前,也没有藏到最后。
就是夹在中间。
像这一段日子一样,不用一直翻,但不能忘。
门口空了。
没有那张纸,看着反倒亮堂一点。
王婶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才像过日子的门。”
老马点头。
“前头看着跟防贼似的。”
李秀芝说:“那时候不防不行。”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现在不用那么防了。”
这句话很轻。
但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松了一截。
傍晚,孙桂兰带着孩子回来了。
小丫头一进村,就跑到宋家门口看了一眼。
发现那张纸没了,她愣住。
“宋姐姐,纸呢?”
宋梨花从院里出来。
“收起来了。”
小丫头眨了眨眼。
“以后不用了?”
宋梨花点头。
“暂时不用了。”
小丫头想了想,把木哨举起来。
“那我还能吹这个吗?”
宋梨花笑了一下。
“能。”
小丫头高兴地吹了一下,声音还是不大,但很清。
孙桂兰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眼睛有点红。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孩子带回家。
这回,她的背不再那么弯。
夜里,宋梨花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车队收规矩,留关键一条。
学校规矩纸继续留。
宋家门口纸撕下,夹本。
院中杂物收整。
孩子回村,问纸去向。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然后写了一句:“这一段不算轻松,但也不算白过。”
李秀芝看见,轻轻点头。
“没白过。”
老马在门口收拾工具:“要是再来一回,我估计也不至于那么慌了。”
王婶立刻说:“你还想再来一回?”
老马赶紧摆手。
“我可没这意思。”
屋里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大家各自忙自己的。
没有人再提赵永贵。
也没有人再回头一件件说那段事。
因为该说的,都已经写在本子里了。
该过的,也已经过去了。
外头夜风轻轻。
宋家门口空着,干干净净。
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又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