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松州迎来了十二月的第一场雪。
沈清立在松林间的石凳上,一手抱臂,一手举着个细巧的金丝珐琅香囊,神情得意得:“瞧见没?太常寺卿家的嫡女出手,据说绝版货!我拿着都心虚!”
苏煜衡接过来捻了捻,挑眉道:“景元四年的定州宫造旧款,香囊里缠的是几株麝胎竹纤,难怪拢香稳。”他瞥她一眼,“她送你这个,是想封你醉桃花的口吧?”
沈清睨他一眼:“你们就是小人之心,人家清婉是真心拿我当朋友!”她眼里却闪过一点遗憾,“我都没什么能送给人家的……”
顾沉不动声色地接过香囊看了一眼:“你喜欢?”
沈清点头一笑:“当然喜欢!贵的我都喜欢!”
苏煜衡笑:“你是收礼上瘾了,下一回是打算让我们也送一个?”
“你们送得起吗?”沈清把香囊往怀里揣,“特别是苏师兄,你还是好好把你那一个月五两的俸禄存好,攒攒老婆本吧!”
苏煜衡笑着:“我爹自然帮我攒够了老婆本,倒是你,你爹给你的嫁妆攒好了吗?像你这么刁蛮的丫头,以后嫁妆不翻倍都没人要你!”
一说这个沈清倒来了精神头:“我就当个侍妾,还得陪上嫁妆?这怎么还能倒贴钱?”
沈清语气看似轻快,话锋却尖锐。
顾沉垂下眼帘,指节轻轻搓着袖边的线头。
沈清这话说是玩笑,可在他耳朵里却像针尖细细扎着,听得人心头不快。
于是顾沉低声道:“你若不想当侍妾,也不该用自己当笑话。”
沈清却正经的说:“我确实是好奇啊,像肖清婉人家门当户对、明媒正娶,陪点嫁妆那叫‘势均力敌’,侍妾还用陪嫁妆吗?我想给我家省点钱不行吗?”
苏煜衡看她一脸求知欲,正经道:“若是妾,规矩不一。寒门出身的,有些会‘自备资身’,只为在夫人面前少受点冷眼。若是勋贵权门所纳妾室,反而不兴赔妆。”
“为什么?”沈清好奇。
“因为妾原是低位。嫁妆太丰,反倒惹人生疑。”苏煜衡解释道。
“哦,所以说,那就得看是谁的妾了……”沈清轻轻叹了口气。
苏煜衡顺着话茬继续说:“那当然。假如你和肖清婉一同入王府,你是妾室,那就得看是正妃收妾,还是母妃择福人了。”
苏煜衡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正中沈清的处境。
沈清自己知道归知道,真听别人随口把她和肖清婉并列提起,像是未来共事一夫的女子,仍是一瞬间觉得胸口发闷。
正此时,顾沉忽然开口。
顾沉的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山风和雪声,落在沈清耳边,带着一丝郑重:“你若那么不愿做侍妾……”
顾沉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脸上:“若有机会入得高门,做个侧室——名正言顺、被敬被爱,总好过被家里随意许配,做个谁也不放在心上的妾室。”
顾沉这句话一落,天地仿佛都静了片刻。
山风仍在呼啸,雪落纷纷,可那一瞬,沈清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耳边空白一片。
她怔怔望着顾沉,整个人仿佛被人迎头一击,却又说不出是哪一处更痛。是“侧室”二字太刺耳,还是“敬你爱你”这句太荒唐?
而站在一旁的苏煜衡,面色也在刹那间凝住。
他一直冷眼旁观二人,心底虽早有隐隐察觉,却未曾想,顾沉这样性子一直寡淡如水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清可能听不懂,沈清也不知道顾沉到底是谁,但苏煜衡不是听不懂顾沉这句话的里面包含了多重的勇气和决心。
片刻宁静之后,沈清终于像是没听懂似的:“顾沉……你说什么?”
沈清看着顾沉,他站在寒风里,神色并没有躲闪,也没有调笑,语气里甚至还透出一分……郑重?
这才是最让她心惊的地方!
沈清竟然没从顾沉眼中看到戏谑,却看到一份认真的、沉静的现实安排——像是在用“最好的方式”替她谋出路?!
沈清突然想笑,她突然觉得荒谬又离谱。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却透着抖:“多高的门?王府,还是皇室?”
沈清眼睛盯着顾沉,像在看一个突然陌生起来的人:“顾沉,你以为我怕给人家当小老婆,是想攀高门?“
顾沉听沈清这样一问反而有些局促:“我不是……”
沈清打断顾沉:“我告诉你,我不想给人家当小老婆,不是觉着自己配不上高门,而是觉得他们不配!”
沈清站起来,脚步几乎带起风的走到顾沉面前:“我知道你们都有好的家世、好的背景,也许你们谁将来动动嘴皮,我就真能‘嫁得好点’,但我跟你们不一样!”
她强压着闷住的情绪,但是声线带着越来越明显的颤抖:“在我的世界里,爱情是不能分享的,是可以说‘不’的。所以我爱一个人,不可能去给他当妾,我不爱一个人,更不可能去给他当妾!“
沈清眼眶发红,唇角止不住的发抖:“可能在你眼里侧室比妾就高人一等,但是在我眼里,只要不是‘唯一’,就都是强迫、是禁锢、是不幸!”
沈清像是终于把心底最深的一层剥了出来:“顾沉……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信任、最亲近的人……”
她眯了眯眼睛,似乎强忍着把泪水憋回去:“可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但是说完这句她又笑了,她怎么能怪顾沉呢?
沈清刚刚自己才说过,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又凭什么要求他懂她呢?
在顾沉的价值观里,以后若是能帮她嫁入高门当侧室,可能真的是一条好出路。
顾沉作为朋友,可能真的是想帮她……
“顾沉,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沈清努力抬着头不让泪流下来,一边笑着冲着顾沉道歉。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要走,顾沉,你若真的把我当朋友,不如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能让我最快的、悄无声息的离开!”
沈清的眼圈明明是红着的,却又笑着。
顾沉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现在欲哭又笑的样子,胸腔仿佛被什么生生撕开了一角。
他记得沈清半夜从山里爬出来那日,暴雨中摔得浑身是伤,甚至都没有掉过泪。
现在看着沈清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水汽,还有她那句强撑着说出来的“对不起”,像是从悬崖边转身的告别,而顾沉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喉结却像被雪冻住了,动也动不了。
顾沉在今日之前,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他作为一个不受待见的王府的庶子,竟然第一次去试探父王……
顾沉知道他对自己的正妻之位无权染指,那并不是一个他能左右得了的位置,是朝堂之上的符号和权利,也是他作为王府子弟的责任。
所以侧室,是他能想到,也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若沈清祈福期满,真如她所说,被家里许配他人为妾……他不会让她受委屈,正妃是谁他并不在乎,只要沈清愿意,以后他们可以一直一起看星图、解卦签……哪怕名分不高,也至少能留在一个敬她、懂她的人身边。
可她说,她不要路,她要选择,她要自由,她要……唯一的爱?
顾沉忽然觉得,沈清就像一阵风!
不是吹过衣襟的那种柔风,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注定抓不住的那种风。
顾沉真的很想拉住沈清。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承诺,可顾沉张了张嘴,直到沈清的背影与雪融在一起,越走越远,他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苏煜衡从旁走来,推了他一把:“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追?”
“我还能说什么?”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苏煜衡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纳侧妃那事,不是你随口说说的吧?”
顾沉却只是愣愣的低声呢喃:“她说今年之内就要走……我怎么能让她走呢,马上就要腊月了……天这么冷,她怎么能走呢?”
“……所以父王临走那天,我特意问的。”
苏煜衡怔了怔,在王侯子弟之间,“亲自请命纳侧妃”这件事,从来不是轻易启齿的——尤其是对于凌王独子这样出身尊贵、未来牵系朝局的身份。
他太清楚顾沉这战战兢兢的十几年,从不越矩一步,如今却这样破例。
顾沉这小子,居然真的动了心动到这一步?
苏煜衡半晌才轻声开口:“顾沉,我从没见你为了哪个人这样过。”他转头看着顾沉,眼里带着压低的凝重,“但是她不一样……”
苏煜衡微微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沈清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沈清的眼神……从来就不是一个等着被安排命运的人。你越给她安排,她就离你越远。”
雪静静地落着,苏煜衡嗓音极低。
“所以,顾沉。”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的兄长语气,“你若想留住她,不能用你以为的方式,你得让她自己留下!”
? ?本文迄今为止最大矛盾点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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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崽顾沉的“政治求爱”翻车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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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道德底线“和“古代最高承诺“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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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现有最大的政治承诺当“彩礼”,咱们沈博士还是文明人,没有当场开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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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我心中沈清和顾沉都不是完美人设,都在学习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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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心翼翼又有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懂得爱的少年; ?
一个在陌生的环境中敏感又恐惧的理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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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拷问:顾沉这段到底渣不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