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央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便魂体受损、心智如同稚童,那份骨子里的通透与敏锐,也未曾消散。
她在试探奕苍的态度,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奕苍为她疗伤之后,她送他野花,见他未曾损毁,便敢悄悄靠近;
见他默许她的靠近,便敢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见他纵容她拉着衣袖,便索性扑进他怀里,将那份纯粹的依赖与占有欲,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而奕苍对她的纵容,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此刻实在没有心力去计较这些小事。
整座青溪镇的恶念,如同源源不断的养料,滋养着妇人腹中的魔胎。城中人的性命,早已与魔胎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可以选择等待魔胎降生的瞬间,趁机将其斩杀。
可那时,魔胎会在临死前反噬,吸干城中所有人的生机,让他们尽数变成没有神智的活死人,沦为魔胎最后的祭品。
如若他现在便出手,斩断魔胎的养分来源,城中之人或许能获救,可魔胎会瞬间挣脱束缚,吸食天地间的所有恶念,化为滔天魔物,在人族大肆杀戮,到时候即便他修为高深,也很难将其彻底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保一城之人,还是守天下安宁?
这个两难的抉择,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奕苍心头。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这些汇聚的恶念,皆是通过他的神像收集而来。
他的存在,竟成了这场灾祸的起源,这座城甚至被改名为“奕月城”,处处刻着他的印记,也处处沾染着因他而起的罪孽。
奕苍修行数百年,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困境。
过往最不顺心的事,大抵便是当初任未央闯入他的清修之地,直言不讳地反驳他的万灵道。
可此刻,面对这关乎千万人性命的抉择,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取舍。
心绪纷乱之际,蜷缩在他怀里的任未央,竟成了他身边唯一的清明。
她纯粹、干净,不被世间恶念沾染,如同在污泥中绽放的白莲,为这充斥着贪婪与欲望的神殿,带来了一丝难得的纯净。
所以,奕苍对任未央的态度,改变得极其突然。
在这嘈杂污秽的神殿中,她是唯一的净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呵护。
就在任未央与奕苍困于青溪镇的恶念漩涡时,中州的战天宗,正迎来几封迟来的信件。
那是任未央当初前往人族圣地之前,写下的信。
她那时想着,此番入圣地、后续杀回无极宗复仇,生死未卜,若是不幸殒命,总要给在意的人留下些只言片语,算是最后的告别。
她嘱托镖局,七日之后再将信件送往战天宗,无论复仇成功与否,七日时间,足以尘埃落定。
若是她活了下来,自然会亲自回去收回这些信;
若是没能回来,这些信,便是她最后的心意。
可她万万没想到,复仇之后会遭遇黄泉使的追杀,魂体受损沦为懵懂稚童,早已将收回信件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于是,这些承载着她心意的信,便这般如期送到了战天宗,与此同时,任未央杀回青州、“欺师灭祖”的消息,也随着流言传遍了中州。
青禾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尚飞鸿的炼器房里喝着甜水。
短短几日,尚飞鸿与青禾已然相处得极为融洽。
青禾曾对他说:“若是心中有不甘,便好好修行,待拥有漫长岁月,无论是黄泉碧落,总能找到他们的转世。
痴情之人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再等一世?
到时候,既可默默守护,也可重新相识。”
尚飞鸿被这番话点醒,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渐渐消散,简直把青禾当成了亲儿子疼爱。
他亲手为青禾炼制了全套的极品法器,从发冠到靴履,无一不是品质顶尖,将青禾从头到脚武装得妥妥帖帖。
此刻,一大一小坐在炼器房的石桌旁,同时拆开了信件。
青禾手中的信,字迹稚嫩却工整,满是暖意:
“青禾!没想到吧,是娘亲给你写的信!
我决定留在圣地潜心修炼了,这里灵气浓郁,天材地宝无数,是个修行的绝佳之地。
我要变得超级超级强大,等出来的时候,定能护你周全。
若是我们之间的主宠联系断了,你也不要着急,想来是圣地的结界隔绝了气息。
你别太想我,要好好修炼,好好长大。
等你进阶到八阶、九阶灵兽,我们便一起闯荡修仙界,看遍世间风景。
娘亲永远爱你!”
青禾看完信,坐在小椅子上,晃着短短的小腿,小脸上满是失落,喃喃道:“要等很久吗?”
他向来乖巧,即便心中满是不舍,也会乖乖听话,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
一旁的尚飞鸿,拆开自己手中的信,看清内容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信纸几乎要被捏碎。
信上写道:
“四师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入战天宗以来,多谢你与各位师兄的照顾。
我这一生,背负太多仇恨,此番前往无极宗复仇,九死一生。
我死后,若是你在轮回中遇到你的妻子与孩子,我会在冥冥之中护他们周全;
也请你帮忙照看一下青禾,他虽不是寻常灵兽,却心性纯粹,若是你无法接受他,便将他交给大师兄,他会好好待他。
愿你放下过往执念,余生顺遂。”
青禾好奇地探过头,小脑袋凑到尚飞鸿手边:“尚伯伯,是娘亲给你的信吗?她写了什么呀?”
尚飞鸿猛地合上信纸,指尖微微颤抖,强压下心中的沉重与愧疚,声音有些沙哑:“没……没什么,就是让你在学院乖乖听话,好好修行。”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的失落更浓了:“我很乖的,只是不知道娘亲多久才能回来。”
尚飞鸿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青禾的头,眼底满是复杂。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任未央的误解与冷漠,想起她如今可能遭遇的不测,心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涌。
与此同时,战天宗的其他师兄、欢铃,也都收到了任未央的信。
还有两封,被专人送往了两界幕的战场,一封交给烈山霸,一封送到穆寒舟手中。
烈山霸坐在两界幕的城墙上,随手接过信件,起初还带着几分笑意。
小徒弟向来沉稳,今日竟特意写信来,许是在圣地过得不错。
可当他看清信上第一句话,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师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这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熟悉的韧劲,确实是任未央的手笔。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她从不拿生死之事开玩笑。
烈山霸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往下看:
“能唤您一声师傅,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这一生,如无根浮萍,无人在乎,无处可依。
我本以为,逃来中州,也只是为了寻求一个能活命的庇护所,从未奢望过太多。
直到您站在我面前,说即便我生在魔渊,身上流着魔血,也是您烈山霸的弟子。
那一刻,我在想,若是我有父亲,大抵便是您这般模样,高大、沉稳,足以挡住世间所有的恶意与风雨。
您带我去战场,教我洒脱,允我自由,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疼爱的滋味,这般美好。
您是最好的师傅,可我却不是个好弟子。
我忘不了无极宗的血海深仇,忘不了,终究还是选择了踏上复仇之路。
若是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撑起您想守护的责任,守护战天宗,守护中州。
若是我死在复仇的厮杀中……
便是弟子不孝,让您伤心了。
如有下辈子,我还想做您的弟子,承欢膝下,弥补此生遗憾。”
看完信,烈山霸猛地一拳砸在城墙上,怒吼一声,震得城墙嗡嗡作响,烟尘弥漫。
两界幕外的魔兽,被这股滔天的怒意与杀气震慑,纷纷向后退去,不敢靠近半步。
穆寒舟匆匆赶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师傅。”
烈山霸坐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战火纷飞的战场,声音痛苦而沙哑:“你即刻带着二师弟、三师弟前往青州,无论如何,都要把小未央的尸骨接回来。”
“师傅,您不亲自回去吗?”穆寒舟问道。
“我要留在这里,查清楚,到底是谁杀了我的徒弟。”
烈山霸的眼中满是猩红的杀意,“凡是参与算计她、伤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是。”穆寒舟重重颔首,转身便要去安排。
这一日,两界幕的上空,弥漫着烈山霸的滔天杀气,魔族不敢越雷池半步,战场竟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万宝阁主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这一幕,从师徒俩的对话中,隐约听出了端倪。
不对啊。
任未央明明没死!
他算计了那么多事,一次次将她推向绝境,她都能逢凶化吉、绝地反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在无极宗?
“烈山兄……”
他试探着开口,想要提醒。
“滚!”
烈山霸头也不回,语气中的怒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万宝阁主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他索性也不再多言,反正着急的不是他,等烈山霸冷静下来,自然会发现其中的蹊跷。
更何况,他现在上去,大概率会被盛怒中的烈山霸当成出气筒,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