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苍淡淡瞥了一眼仍在低声咒骂的妇人。
妇人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却依旧嘴硬:“我是你亲娘,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不得这个狐媚子?”
奕苍眉头微蹙,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
那威压不重,却带着浩然正气,让人心生敬畏。
妇人脸色瞬间一白,连忙捂住肚子,讪讪道:“行了行了,我不骂就是了……”
奕苍感觉到,拉着他衣袖的小手,晃动的幅度越发大了起来。
任未央正偷偷笑着,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欢喜。
她就知道,一直护着她的奕苍,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模样可可爱爱,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奕苍出生的青溪镇。
说是镇子,实则规模堪比一座小城,街巷纵横,商铺林立,繁华程度竟不亚于中州的主城。
可一踏入城中,任未央便觉得浑身不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让她下意识地往奕苍身边靠得更近。
奕苍神色微凝。
这座城,竟然被浓郁的恶念笼罩,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沾染着贪婪、嫉妒、仇恨等负面情绪,如同一个巨大的恶念漩涡。
妇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扭曲,指着前方一座宏伟的建筑道:“到了到了!奕苍,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殿顶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几人走入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神像。
神像身着白衣法袍,面冠如玉,神色悲悯地俯瞰着殿内众生,赫然是奕苍的模样。
殿内香烟袅袅,不少信徒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跪拜祈求。
“求仙尊显灵,让我隔壁那个男人暴毙而亡,他的娘子那般美丽,理应属于我!”
“求仙尊保佑,我这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若是再生女儿,我只能溺死她了!”
“求仙尊赐我财富!等我发了大财,就把同屋那些抢我馒头的乞丐全都弄死,让他们再也不能碍我的眼!”
污言秽语与贪婪的祈求交织在一起,乌烟瘴气,让人心生不适。
奕苍一出现,殿内的信徒们瞬间眼睛一亮,带着狂热的神情,蜂拥着朝他跑来,想要触碰他,沾染所谓的“仙气”。
“嗡——”
一道无形的结界骤然展开,将所有信徒挡在外面,不得靠近半步。
挺着肚子的妇人昂首挺胸地走进来,趾高气昂地呵斥道: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我儿如今回来了,以后会常驻神殿!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也配劳烦仙尊?赶紧滚回去!”
信徒们被妇人厉声驱逐,悻悻离去。
可弥漫在殿内的烟臭味与恶念气息,却久久不散。
妇人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对着奕苍道:“奕苍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有你坐镇,我们整个青溪镇的人都能安心!
这里没有床榻,不过想来仙尊也不需要这些俗物,你在殿中享受万民香火,定然能更快飞升成仙!”
她说完,又转头瞪向任未央,语气不善:“小蹄子,我警告你,这里是神圣的神殿,收起你那些勾人的小心思……”
怕惹奕苍不高兴,妇人终究没敢多说,狠狠剜了任未央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殿内只剩下奕苍与任未央两人。
任未央能感觉到奕苍周身的气息越发沉凝,显然是心情不悦,可她不知道奕苍为何不开心,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便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开始打扫这座布满尘埃与恶念的神殿。
她抬手推开所有的窗户与殿门,让新鲜空气涌入,殿内的烟臭味总算渐渐散去,变得清爽了许多。
看着依旧显得沉闷的神殿,任未央眼睛一亮,指尖涌动起淡淡的木系灵力。
下一刻,神像周围的地面上,突然冒出几朵娇艳的野花,在恶念滋生的神殿中,绽放出勃勃生机。
奕苍从踏入神殿开始,便一直仰头望着那座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像,神色凝重而悲悯。
此刻见到神像旁盛开的小花,他的视线顿了顿。
虚假的殿堂,充斥着真实的恶念,却偏偏开出了这般圣洁的花。
奕苍心中微动,周身的灵力竟不由自主地波动起来。
任未央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她发现殿内只有破旧的蒲团,没有椅子,更没有床榻。
这些蒲团被香客们反复使用,又旧又脏,沾满了尘土与浊气。
让奕苍坐在这样的蒲团上,任未央可不愿意。
在她心中,奕苍就该如圣洁的冰雪,不染世间尘埃。
她从袋中取出自己备用的干净蒲团,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朝着奕苍招手:“奕苍,你坐这里。”
奕苍沉默着,走到蒲团旁坐下,依旧闭目不语。
任未央在他身边又摆了一个蒲团,自己也坐了上去。
她的魂体尚未完全恢复,很容易感到困倦,没一会儿,便蜷缩在奕苍身边,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平稳。
奕苍缓缓闭上双眼,口中默念起往生咒,低沉的咒语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像是在超度那些被恶念吞噬的亡魂。
翌日清晨。
任未央是被殿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无数香客排着长队,想要进入神殿跪拜祈福,人声鼎沸,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奕苍抬手一挥,一道隐匿结界笼罩住两人,香客们瞬间便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径直朝着神像跪拜起来。
奕苍的目光扫过那些香客,清晰地看到他们头顶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那是恶念凝聚而成的气息。
每一位香客说出一个充满贪婪与恶意的祈求,头顶的黑气便浓郁一分,而这些黑气,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不多时,挺着肚子的妇人牵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女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奕苍啊,快来看看,这就是你表妹!
你们多年不见了,好好叙叙旧!”
奕苍的目光落在妇人高挺的肚子上,心中了然。
那些汇聚的黑气,全都涌入了这腹中的魔胎之内。
一座城的恶念,竟在刻意滋养着这枚魔胎。
而这座以他为名的神殿,不过是收集恶念的工具。
为何会如此?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突然直接传入奕苍的识海:“哥哥,因为我便是因你而生的啊!”
奕苍猛地看向妇人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魔胎尚未降生,竟已能传音!
那孩童般稚气的声音,不断在他识海中回荡:“物极必反,善极必恶。哥哥你降生之时,天降异象,让青溪镇这些平凡普通的人,生出了浓烈的贪嗔痴念。
这份恶念越来越疯狂,日积月累,便有了我。
哥哥,我是因你而来的,你要杀我吗?”
奕苍的脸色越发难看,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起来。
任未央听不到魔胎的声音,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个被称为“表妹”的女子。
正对着奕苍露出讨好的笑容,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觊觎。
见奕苍没有反对她的靠近,任未央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悦。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不高兴,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这个陌生的女子靠近奕苍。
于是,任未央突然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坐到了奕苍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像是在宣示主权。
奕苍的思绪被瞬间打断,周身的冰冷气息也消散了几分。
妇人与那女子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任未央。
任未央不管不顾,缩在奕苍怀里,大概是怕奕苍骂她,她拉起奕苍的法袍,遮住了自己的脸,像是在掩耳盗铃,假装奕苍没有生气。
奕苍的眉心跳了跳,无奈地开口:“任未央,起来。”
任未央的脑袋埋在奕苍的胸口,闷闷地说道:“我不。”
如果是清醒的任未央,定然做不出这般大胆的举动;
哪怕是与奕苍朝夕相处两月的她,也绝不会如此失态。
可此刻的任未央,魂体受损,心智如同孩童,天真而执拗。
在她看来,这么好的奕苍,就应该是属于她的。
孩童般的占有欲,纯粹而直接,又能有什么错呢?
奕苍还没看清那位表妹长什么样,表妹便被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离去了。
妇人想骂任未央是狐狸精,可对上奕苍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也气呼呼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任未央一眼。
识海中的魔胎:“……”
他精心准备的恐吓话语,还没说完呢!
奕苍放低声音,无奈地哄道:“人都走了,出来吧。”
任未央摇摇头,从奕苍的衣襟里伸出一只小手,小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野花,小心翼翼地递到奕苍面前。
奕苍伸手接过那朵沾染着晨露的野花,沉默地看了良久。
他抬手,将野花轻轻放在地上,灵力微动,那朵野花竟在殿内扎下根来,迅速生长,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神像旁有小花,奕苍身边也有小花,为这座充斥着恶念的神殿,增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见奕苍没有赶她走,任未央越发得寸进尺,索性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奕苍轻轻叹息一声,罢了。
她如今的心智,与山中懵懂的灵兽,也无甚区别,何必与她计较。
只是奕苍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位高高在上、无情无私的仙尊,此刻看向怀中女子的眼神,是何等的温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