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忌抬起袍衫下摆，将左腿搭到右腿上，悠然道：“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至于你想不想救你阿娘，全看你自己。”
沈栖竹手心一紧，很快又放松下来，“阿娘我自是想救，我也并非是怀疑你，只是对我自己的消息来源更相信一些罢了。”
洛忌拧起眉，“什么意思？”
“义母告诉我，十多年前她曾亲眼在建康城见到那位六指大夫，所以他不可能出现在北齐。或许北齐真的也有一位大夫是六指，但肯定不是我要找的那一位。”
高嬷嬷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洛忌拳头攥紧，几乎就要忍不住将她劫走的冲动，余光瞥见高嬷嬷，又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跟他如此契合的女人，多花点耐心是应该的。
当初以为只是在捏死只蚂蚁，没想到这只蚂蚁却给了他惊喜。
赶尽杀绝，不留后路——她对付拜火教的手段，他喜欢极了！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们是同类人。
得知她落下断崖的那刻，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过了数日，又接到她顺利进京的消息，他简直欣喜若狂，这个女人果然通过了他设下的考核！
他允许这个女人成为他的人。
洛忌又打量了下沈栖竹，只不过这需要时间，他也需要再多花一点心思。
“你们也不必谈‘齐’色变。”洛忌掸了掸衣襟，“天下本是一家，往前数，齐、渊、周三国皇室都是前梁忠臣。当下也有陈郡袁氏这种，一姓两支分别在北周和北齐任要职，或许你们岭南沈家就跟北齐沈家同出一源。”
洛忌眼带审视，上下打量着沈栖竹，“我就瞧着你眉眼间与北齐沈家的一位小姐——”
说着说着，他忽而收声。
原是想信口胡诌几句，乱她心神，如今仔细一看，当真有几分相似……
“洛公子慎言！”高嬷嬷厉声呵止，抬手让他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洛忌冷笑一声，不以为意，“我竟不知，沈家何时是下人做主了。”
“洛公子肆意妄言，下人自是惧怕，小女更是不敢听，若您以后还是如此胡言乱语，确实不必再来了。”
洛忌一而再再而三被甩脸子，气极反笑，“是不是妄言，我们拭目以待。”
高嬷嬷立时攥紧拳头，目露凶光，竟是起了杀意。
洛忌的目光像蛇一样扫了过来，仿佛下一秒便要吐出信子，“在下今日才发现，沈小姐身边真是卧虎藏龙。”
沈栖竹也隐隐感觉堂中气氛不对，但洛忌到底救过她，她不想仅仅是因为话不投机就把场面闹得太僵。
“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洛忌冷笑一声，下巴微扬，丝毫不以为意，悠然离开。
高嬷嬷眼神牢牢盯着他，自背后将他击杀的念头一闪而过，若非顾忌这是在大渊京城，她不可能放过洛忌。
一直到临睡前，沈栖竹脑子里还在想洛忌说的事。她其实并不怎么相信，但事关阿娘，她不得不再谨慎些。
万一就真的在北齐呢？又该如何？
之前‘御女监’的人就在沈家出现过，当时阿芝将他们的手脚砍了，不知人是否还活着，能不能打听到北齐的事。
沈栖竹甚至想立即写信回岭南问英夫人，但又生生克制住了。事涉北齐，非同小可，还是等阿爹回来商议再做决定比较好。
“梆梆梆！”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将沈栖竹吓了一跳。
“阿姊！阿姊！开门！”
万清？沈栖竹忙从床上起身，披上披风就出了房门。
门房的小丫鬟听到是万清的声音，便将院门打开，将人放了进来。
万清大跨步来到沈栖竹跟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阿姊，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沈栖竹一头雾水，摆手让被惊醒的下人散了回屋睡觉，身边只留下高嬷嬷。
万清咽了口口水，将将喘过气来，再度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谁告诉你我有事的？”沈栖竹疑道。
万清将握在手里的纸条拿给她看，“有人在我枕头下面放了这个。”
沈栖竹接过来，将被握得皱巴巴的纸条撑开，见上面简单写着‘沈栖竹危’四个大字。
她翻来覆去地将纸条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这是有人在故意捉弄，还是真的警告，亦或是提前示警？
万清将纸条抽了回去，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沈姐姐既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你以后万事小心，最好住到程小姐或者慎儿姐姐她们家去。”
“刚刚不是还喊阿姊吗？怎么这会又叫起沈姐姐了？”沈栖竹心里有气，即便知道他是为她着想，也还是会恼他那般意气用事。
万清低着头，嘴角抿成一条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一阵，僵硬道：“万清告辞。”
“等等。”沈栖竹叫住他，“你可以不认我这个阿姊，但我却要认你这个弟弟。”
她走近半步，仔细将他上下看了几遍，发现他虽瘦了不少，但精神却看起来还不错，心下稍安。
“我今日与你程姐姐和慎儿姐姐都商量过了，觉得你住到五经馆去也好，现在你闹得越大，越会让有心人投鼠忌器，不敢动你。虽然你意气用事，但到底还不算蠢笨。”
万清落寞的脸上突然有了神采，“阿姊觉得我做得好？”毕竟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其实心里也很不安。
沈栖竹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还有蔡家和柳家都不要相信，谁都不要相信，万事小心。”
万清仿佛喝了一大碗羊汤下肚，浑身暖洋洋的，又充满了干劲，“阿姊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栖竹皱着的心终于平缓下来，“隔壁的院子我已经长租下来了，此事过后你立即搬回来。”
“得令！”万清笑嘻嘻地抱拳作揖。
姐弟俩总算是和好如初。
万清哼起小曲，乐呵呵地走了。
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沈栖竹和高嬷嬷对视一眼，都摇头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一点情绪全挂在脸上。
她让高嬷嬷回屋，自己也转身进房，解下披风，准备上床休息。
真是奇怪，好端端地怎么有人将那种纸条送到万清床头——
不对！
沈栖竹想到什么，大惊失色，连披风都来不及穿，慌得跑了出去，“万清！回来！”